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孤鸿引 > 第99章 巷斗

第99章 巷斗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萧烬抬头。对面屋脊上站着一排黑衣弩手,至少有七八人,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短褐,脸上戴着面具,面具上那道深浅不一的剑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萧烬盯着那张面具,目光冷了下来。

“赵铮,”他压低声音,“带着你的人,想办法冲出去。”

“那你呢?”

萧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屋脊上那个戴面具的人。那人站在弩手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里的困兽,缓缓抬起右手。七八张弩机同时抬起,弩箭的寒光对准了巷子里的萧烬。

“账册。”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清清楚楚,“交出来,你们可以走。”

萧烬用剑撑着身体站起来,动作很慢。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上,月光照在那洼血上,是黑的。他站在那里,玄色劲装上全是血和灰,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脸侧,但他把剑举得很稳。

“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这本账册。”萧烬看着他,“看来里面的东西,值得你主子冒险。”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

萧烬往侧面扑出去,一把推开赵铮,手中长剑脱手飞出,直直射向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悬着的一根粗枝。剑身钉进树干,粗枝应声而断,连着上面藏着的两个弩手一起砸了下来。那两人惨叫着摔在地上,弩机脱手,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

“走!”萧烬冲赵铮吼道。

赵铮带着剩下的力士从缺口中冲了出去。屋顶上的弩手立刻调转方向,箭矢追着他们的背影射去,但夜色和巷道的拐角替他们挡下了大半。

萧烬没有走。他的剑还钉在槐树上,手里已经没有了武器。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柄死去的力士留下的长刀,横在身前。

屋顶上,那人的手终于挥了下来。

箭矢如雨。

萧烬挥刀格挡,刀身在月光下织成一道寒网。疼不是立刻来的,先是一阵钝重的撞击感,然后是箭头破开皮肉的撕裂感,然后才是疼——从那个点往外涌,顺着脊椎往上爬,顺着肋骨往四周扩散。他一下子脱力,险些跌倒。

他右手攥着刀柄,刀尖抵着地面,撑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箭头从肩胛骨下方穿进去,箭杆还露在外面,黑色的箭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和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衣摆往下滴。

屋顶上的弩手停止了射击。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那人在屋脊上看着他,面具上的剑痕像一道裂开的疤。他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灰褐色的衣角在月光下一闪。其他弩手留在屋顶上,弩机仍然对准巷子里的萧烬。

那人走到萧烬面前停住。

“十九。”他的声音很轻,“走吧。”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血从肩窝的箭伤处往下淌,从肋下的刀伤处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他的嘴唇在发紫,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毒走到了颈部,咽喉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咬着牙,用刀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站直了。

“你到底是谁。”萧烬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人没有回答。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那人说,“明知是死路,偏要往里走。”

萧烬的瞳孔骤缩。

那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软刀一抖,剑身如蛇信般弹出,直取萧烬的咽喉。萧烬举刀格挡,一股诡异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软剑在接触刀身的瞬间弯了,剑尖绕过刀身刺向他的手腕。萧烬急忙撒手,刀落在地上,软剑的剑尖在他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下一招紧随而至。萧烬侧身避过,剑锋贴着他的喉结擦过,他顺势往地上一滚,捡起了那柄落地的长刀,反手一刀劈向那人的下盘。那人纵身跃起,软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剑尖朝下刺向萧烬的后颈。萧烬抬刀硬挡,刀剑再次相交,软剑弯了,剑尖绕过刀身刺进了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右臂的力量一泄,刀从手里滑落。

萧烬半跪在地上,左右肩各中一剑,箭伤和剑伤叠在一起,半边身子都在发抖。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在这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笑什么?”那人问。

萧烬往后倒去。整个人往后仰,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倒下去。那人没料到他会主动倒地,软剑刺了个空。萧烬倒地的瞬间,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直滑到那棵老槐树下。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一把攥住钉在树干上的那柄长剑的剑柄,用力一拔。

剑被他拔了出来。

那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萧烬已经重新站起来了。长剑握在左手里,剑身被月光照得通明。他站得不稳,左肩的箭伤在往外渗血,右肩的剑伤也在往外渗血,但他把剑举起来了——左手剑,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左手剑。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来你会左手剑。”他说。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萧烬主动扑了上去。

两人过了几手,最终萧烬的剑尖刺穿了那人右臂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剑锋掠过那人的面具。

那人不再留手。软剑抖出三道剑花,分取萧烬的咽喉、心口、下腹。萧烬挥剑格开了前两剑,最后一剑却没能躲过,剑尖刺进了他的左腿。他的身形一歪,单膝跪地,但左手的剑没有停,一剑横扫逼退了那人追击的步伐。

两个人都站住了。隔着三步的距离,都在喘气。

萧烬单膝跪在地上,左腿的血顺着膝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摊。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左肩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他的左手握着剑,剑尖抵着地面撑着身体,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

“你认识我爹。”他说。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从灰色短褐的破口处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他沉默了一会儿:“算是旧友。”

“萧家的案子,和千机阁有关?”

那人没有回答。巷子外面忽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极密极急,是十几匹马同时疾驰的声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如骤雨打在瓦片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马队越来越近,黑暗中亮起十几支火把,火光照亮了巷口,照亮了青石板路面上的血渍。

霍青带着虎贲卫到了。

那人在火光映照下抬头看了一眼,收剑入腰,退后两步,纵身跃上屋脊。屋顶上的弩手们同时收了弩,跟着他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萧烬没有追,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霍青翻身下马,看见萧烬浑身是血的模样,脸色骤变:“萧指挥使!殿下让我们来接应——”

萧烬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看见火把的光,看见熟悉的旗帜,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这一松,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走了,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栽倒。淮王府的亲卫们冲上来接住了他,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太医!快叫太医!”

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萧烬侧躺在担架上,用仅剩的力气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靛蓝色的账册,封皮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他又往里摸了摸,摸到了师父的小木人和那枚挂着剑穗的祥云吊坠,把它们攥在掌心里,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他望着淮王府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月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攥紧的拳头,照着左半边身子蔓延上来的黑色,照着背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杆。

赵铮冲出包围圈跑了回来,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胡乱缠着一条撕下来的衣摆,还在往外渗血。他一把握住萧烬的手,声音在发抖:“头儿,头儿你别睡!”

萧烬闭上了眼睛。

淮王府的正堂亮着灯。

谢怀朔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只扁酒壶,没喝。烛火快要燃尽了,灯芯上结了一朵极大的灯花,他没有去剪,只是看着那朵灯花。萧烬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柳条巷离淮王府不远,来回半个时辰足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门外传来马蹄声,杂沓的,急促的,不止一匹马。谢怀朔猛地站起来,酒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门被推开了,管家陈伯冲进来,他身后跟着赵铮,手里攥着一本靛蓝色的册子,脸色白得像纸,脸上溅着血,左臂还在往外渗血。

“殿下,萧指挥使他——”

谢怀朔推开赵铮走出正堂。

院子里,淮王府的亲卫们正在从马背上卸下一副担架。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把担架上那个人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玄色劲装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后背插着一支黑色的箭杆,箭头深深嵌在肩胛骨下方,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右肩到后腰有多处伤口,最深的在左腿,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渗。左半边身子蔓延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色——指尖、手背、手腕、小臂、肘弯、肩膀,脖颈的经脉都泛着淡淡的青紫。

他左手攥成拳头,攥在胸口,指节泛白。

谢怀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担架上那个人,满脸的血,紧闭的眼睛,攥紧的拳头。他蹲下来,伸手覆在萧烬攥成拳头的左手上。那只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

他没有掰开那只手。只是覆在上面,掌心贴着萧烬的手背。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萧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