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已经在挖周明德的坟了。霍青带人盯着李仲和。”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手里已经攥着底牌、等着对手出牌的笑,“全权在我手里,我小心地很,多谢殿下关心。”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长进了。”
萧烬下了床,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
“你今天去户部?”
“不去户部。约了人。”谢怀朔的手覆在萧烬的手上,“陆雪樵,翰林院侍读学士。当年我封亲王的时候,他还在淮州府做推官,替我写过折子。后来调进京,在翰林院坐了六年冷板凳。这个人有才学,有风骨,被世家压了六年,如今新政推行,正是用人的时候。”
“你要用他?”
“春闱在即。主考官的位置,世家盯了很久了。陛下的意思,得赶在他们落子之前,把棋盘掀了。”谢怀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雪樵今天约我在城东的茶楼见面。他这个人谨慎,不肯来王府,怕被人看见。”
萧烬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始真。”
谢怀朔的肩膀绷了一瞬。
“你今天叫上瘾了?”
“嗯。”萧烬笑了一声,呼吸喷在他耳后,“以前不敢叫,现在敢了。得补回来。”
谢怀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他抬起手,在萧烬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去端粥,这个时辰应该煮好了。”
萧烬笑着松开他,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握住谢怀朔的后颈,低头在他嘴角碰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占有意味的一下。然后推门出去,耳朵尖红着,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谢怀朔站在窗边,手指摸了摸嘴角。晨光落在他身上,把耳朵上那层还没褪尽的绯色照得清清楚楚。
早饭后,谢怀朔换了便服,从淮王府后门出去。青帷小车候在巷口,马车穿过两条街,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来。巷子深处有一家茶楼,门脸不大,挂着“清茗居”的匾额。掌柜的是个寡言的老头,看见谢怀朔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引他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陆雪樵已经到了。三十出头,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谢怀朔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
谢怀朔在他对面坐下。茶壶是温的,陆雪樵给他斟了一杯。谢怀朔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陆雪樵。他的目光很平,不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也不带着求贤若渴的热切。就是看着一个人,等他自己开口。
陆雪樵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坐不住,但强迫自己坐住了。
“陆大人。春闱在即,本王知晓你的心性,如今便长话短说。”谢怀朔的声音不高,“新政要落地,朝堂上必须有一批能用的人。这批人,本王要从科举里取。本王要的,是真正有才学、肯做事的人。世家把持科举多年,寒门子弟的卷子递不上来。本王要做的,是把路打通。”
陆雪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翰林院、国子监、各州学政之中,有真才实学、又不依附世家的人,你列一份名单给本王。春闱的同考官、监试官、阅卷官,本王要从这些人里选。但有一条——”谢怀朔顿了顿,“这些人,不能是本王的人。他们只需要认卷子,不需要认淮王府。”
陆雪樵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份名单,臣准备了三年。上面的人,臣以性命担保——他们只会看卷子,不会看门第。”
谢怀朔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陆大人。本王今日做的事,要的不是门生,不是私党。新政要推下去,朝堂上必须换一批人。这批人怎么上来,比他们上来之后站在哪一边更重要。科举是唯一的路。这条路通了,人才能源源不断地进来。这条路堵着,本王就算把世家杀光了,上来的还是新的世家。”
陆雪樵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朝谢怀朔深深一揖:“臣,领命。”
谢怀朔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此事本王会禀明陛下,之后的事,就仰仗陆大人了。”
陆雪樵连忙行礼:“殿下言重,臣必尽心尽力。”
谢怀朔点了点头,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与此同时,皇城司衙门。
萧烬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赵铮送来的王家资产清单。厚厚一叠,他已经翻了一上午。值房里很静,赵铮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块干饼。
翻到下一页的时候,萧烬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列着王家在通州码头的一处货仓,账面上存的是粮食,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延熙二十九年冬,存弩机三百架。”
弩机。
他没有急着翻下一页,而是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往后翻。第四十二页,王家在淮州的盐场,延熙三十年秋购入,卖主是江南会馆,卖主签字的是周明德。第五十七页,王家在京城的当铺,永宸元年开业,东家写的是王通。第六十三页,王家在泗州的粮铺,延熙二十七年开业,同年开始向青城山运送药材。
他把这几页并排摆在桌上。盐场,当铺,粮铺,货仓——王家的产业遍布各地,但每一处都和青蚨沾着边。周明德、王通、青城山。这条线他追了很久了。
赵铮咽下最后一口干饼,站起来走到案边。“指挥使,王家这些产业怎么处置。”
“陛下有旨,王家名下盐场、盐号、盐船一律查封,家产充公。但有几处产业,不在查封清单上。”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户部没漏,是有人提前把这几处产业从王家名下转走了。地契、房契、账册,全部干干净净。接手的人用的全是化名和空壳商号,查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经手这一切的人,是王通。”
赵铮的眉头皱了起来。“指挥使怀疑王通背后有人。”
萧烬靠在椅背上。“王通一个管事,没有兵没有权,吃不下王家的产业。一定有人在替他撑腰。而且这个人很急。王家倒台之前,他就开始动手了。王崇在的时候他不敢明着动,王崇一死,他马上把能转的全转走了。他怕王家倒了之后这些产业被朝廷抄没。他要赶在朝廷动手之前,把东西挪走。”
“指挥使,王通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万民书案之后他从淮州消失,千机阁的人追到青州,断了。”萧烬的声音沉下来,“但他还活着。那批产业还在运转,当铺、粮铺、货仓都换了招牌,进的货、走的渠道、用的船工,全是王家原来的。换了一层皮,骨头没换。王通一定还在暗中操控这些产业,他只是不敢露面。”
赵铮沉默了一息。“指挥使,属下带人去摸这些铺子。招牌换了,东家换了,账房、伙计、船工总有人认得王通。只要他还在操控这些产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不用抓人,只盯。王通现在惊不得,惊了他就真的消失了。”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要知道他每隔多久去一次这些铺子,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尤其要留意,有没有见过朝堂上的人。”
赵铮应了一声,又道:“指挥使,人手恐怕不够。”
“从听风阁调。你去跟谈言笑要,就说我要几个会盯梢的。”
赵铮点头,转身出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萧烬走回案后坐下,把那份清单翻到下一页。手指很稳。
傍晚,萧烬回到淮王府。
正堂的灯亮着,谢怀朔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十七道弹劾新政的奏疏抄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萧烬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桂花糕,还温着:“路过东市买的。你上次说想吃。”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行。”
萧烬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对坐着吃糕,中间摊着那叠奏疏抄本。
谢怀朔吃完一块,拿帕子擦了擦手。“孙德茂供出刘大人,刘大人供出漕运衙门的主事。这条线钉死了。明天早朝,御史台会弹劾刘大人。你那边,口供对接给裴昭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陆雪樵今天给了我一份名单,春闱考官的事,应当是板上钉钉了。”
萧烬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靠得住?”
“他在翰林院待了六年,准备了一份名单,准备了三年。这样的人,不用试,看眼神就知道。”谢怀朔偏过头看着他,“你呢,王家那些产业,摸出什么了。”
萧烬的声音沉下来,把今天查到的事细细说了。谢怀朔一边听着,一边捏了块糕点慢慢地咬,目光有些涣散,落在昏黄的油灯上。灯焰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他也没眨眼睛。
萧烬说完了正事,看着他。谢怀朔的指尖沾了一点糖霜,他自己没察觉,又去拿茶盏。萧烬忽然伸出手,拇指在他唇角边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糖渍擦干净了。
谢怀朔这才回过神似的,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王通背后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有方向,没证据。”萧烬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他看着谢怀朔揉眉心的动作,起身探过去,自然地接过他的手,指腹贴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把王家的产业洗得这么干净,需要摆平户部、吏部、漕运衙门至少三个关口。王通自己摆不平,一定有人在替他打招呼。这个人不在王家,不在顾家,在朝堂上,而且离王家很近——近到能知道王家每一处产业的底细,近到能在王崇死之前就提前布局。”
他的指腹温热,打着圈往上推,声音却没停:“始真,我怀疑王通从一开始就没在替王家管账。他在替这个人,把王家的产业一点一点地挪走。王崇到死都不知道,他名下那些最值钱的产业,早就不姓王了。”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任凭萧烬摆弄他。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如果王通真的在转移王家的产业,那接收产业的人是谁,才是关键。”
“赵铮在查。但接收的人用的全是化名,查了一层还有一层。”萧烬说。他的拇指从太阳穴滑到风池穴,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始真,你的身体还是不好吗?”
谢怀朔闭着眼睛,没有回答。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苏千雪开的方子没用?”萧烬继续说,他的手指又开始揉,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碰碎什么,“她昨天来找我,说你的脉象里有一股沉寒,她探过多少次都探不出源头。她说这不是寻常的病气,倒像是被人在经脉里埋了什么东西。发作的时候从关元往上走,走到膻中,你就开始发冷,对不对?”
谢怀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说,我就不会查?”萧烬的拇指沿着他的风池穴慢慢揉了一圈,力道稍微重了一点,“我也略通医术,先前在淮州看不出来,如今苏姑娘点明了有人做手脚,那我还看不出来就枉费这几年了。”
谢怀朔没说话。萧烬的指腹停在他后颈上,温热的手掌覆着他颈后最脆弱的那截骨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底下那一层隐隐的怒意:“是仇竹英,对不对。她在你身上动了手脚。”
房间里静了一瞬。
“关心这个做甚。”谢怀朔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吗?医者就喜欢夸大其词,苏千雪是说出来吓你的,我觉着还好,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萧烬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站起来,绕到谢怀朔身后,双手又搭在他肩上,沿着颈侧往肩膀一寸一寸地推。
“你今天在外面坐了一天?”
“嗯。”
“肩都硬了。”
萧烬的拇指顺着他的颈椎两侧慢慢往下推,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揉开。谢怀朔闭上眼睛,肩膀在他掌下微微松弛下来。
“始真。”萧烬叫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科举那条线,你让陆雪樵去守初审。路打通了,那些寒门子弟凭自己的学问考上来,自然不会感激世家。可你这样做,他们也不会感激你。”
“我要的从来不是感激。”谢怀朔的声音很轻,“是能做事的官。”
萧烬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你只管往前推。朝堂上的人,我来帮你盯着。苏千雪那边我去催。背后的事有我。”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靠在萧烬身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覆在萧烬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
慎王府。书房。
谢承憬坐在灯下翻看一份礼单。礼单很长,列着各府送来的年礼——世家的、勋贵的、清流的,每一份都按品级和亲疏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某个人名旁边用朱笔点一下。点过的人名,管家会额外备份回礼。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静澜端着一盏热茶推门进来,放在他手边。
“夫君,茶。”
谢承憬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静澜没有走,站在书案边,目光落在那份礼单上:“今年的年礼比往年多了不少。”
“新政推得紧,大家都想探探风向。送一份礼,看看我收不收。收了,就安心了。”谢承憬笑了一下,把礼单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静澜,王家那边今年怎么没送年礼。”
王静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王家倒了,哪里还有人送年礼。”
谢承憬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是啊,王家倒了。你爹在世的时候,每年腊月都会送一车年礼来,有江南的茶叶、淮州的盐、通州的绸缎。今年什么都没有了。”
他偏过头看着王静澜,目光温温和和的。
“静澜,你怨不怨我。王家出事的时候,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王静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夫君是慎王,王家是外戚。夫君替王家说话,别人会说夫君徇私。夫君不替王家说话,别人会说夫君凉薄。夫君怎么做都是错的。”
谢承憬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静澜,你放心。王家虽然倒了,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王静澜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了点头,端着茶托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承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静澜。如果有人问起王家的事,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慎王妃,不是王家的女儿。”
王静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垂下眼,咬了咬嘴唇,半晌才答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