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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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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顾阙手里:“给——这是青州的槐米茶!我娘寄的新茶,亲手炒的,炒得有点焦,但香,我先前给你送了很多,你不是爱喝吗?收着。”

顾阙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和从前一样,茶叶碎碎的,用旧油纸包着,麻绳扎了个结。他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告诉孟姨,茶我收下了。”

孟鸣谦看着他的眼睛,大大咧咧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好。”

传胪大典在三日后举行。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顾阙站在第一排第四个,一甲第三名,探花。

鸿胪寺官展开黄榜,高声唱名。声音从丹墀上传下来,一层一层递出去。

“一甲第一名,状元,江南道苏州张望之——”

“一甲第二名,榜眼,江南道杭州刘文正——”

“一甲第三名,探花,京畿道顾阙——”

顾阙跪下去,额头触地,然后站起来,走到丹墀之下。他抬起头,看见龙椅上那个人的脸。谢承霄也在看着他。目光很沉,不算严厉,也不算温和。

“顾阙。”

“臣在。”

“你的策论,朕看了三遍。你在卷子上说,盐政之弊不在盐,在利。盐政之急不在变法,在行法。朕问你——你若为朕行法,第一件事做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不在传胪大典的仪轨之内,陛下在问一个探花策论之外的问题。

顾阙没有犹豫。他撩起衣袍重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臣若蒙陛下委任,第一件事,查沿淮盐场工钱。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盐为生民之命脉,亦为国库之膏血。然沿淮灶户,终岁煮卤,所获几何?官鬻私贩从中盘剥,灶丁不得其直,则盐产日衰,私枭愈炽。查其工钱,乃以杜克扣、安灶民,灶民安则盐政清,盐政清则国用足矣。”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丹墀上风吹旗帜的声响。谢承霄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

“传旨。探花顾阙,授翰林院修撰,兼权发遣盐铁判官事。即日到任。”

满殿哗然。翰林院修撰不过从七品,但“兼权发遣盐铁判官事”是实差——盐铁使司判官,掌沿淮盐场巡察与账籍审计。新科进士未入职就受领实差的,永宸朝这是第一个。

顾阙跪在原地,额头重新触地:“臣领旨。”

大典散了之后,新科进士跨马游街。顾阙骑在马上,御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他身上扔花瓣,有人喊“探花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在街边茶馆的二楼窗口停了一息。谢怀朔和萧烬并肩站在窗口。谢怀朔拎着他那只扁酒壶,朝他遥遥举了一下。萧烬的目光从帽檐下透出来,落在他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队伍经过御史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孟鸣谦站在台阶上。乌纱帽扶正了,腰带重新束过,整个人比殿试那天齐整了不少。他看见顾阙骑在马上,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站得笔直,右手抬起,平端在胸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游街的队伍继续往前走。顾阙坐在马上,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这一路科举,他没有求过老太爷递过一张条子,没有求过任何顾家旧部门生替他打过一句招呼。藏了这么多年,他等的就是堂堂正正叩开太极殿大门。

他做到了。

身后,孟鸣谦还站在御史台的台阶上,看着顾阙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转过身,跨进御史台的大门。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最上面一本弹劾青州知州的折子被驳回来三次。他坐下来,研墨,提笔。

御花园里,夕阳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谢承霄站在树下,望着天边烧得正红的晚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顾阙在殿上答的那番话,你听见了。”

谢怀朔在他身后两步停住。“听见了。灶户安则盐政清,盐政清则国用足——他把盐工的工钱和国库连在一起说,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他比你会说话。”谢承霄转过身来,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灶户是天下最穷的人,也是最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他替灶户说话,谁反驳他,谁就是跟天下灶户过不去。这顶帽子,比你的刀子还重。”

谢怀朔沉默了一息:“所以他不是在答策论。他是在借陛下的问,堵别人的嘴。”

“他堵的不只是别人的嘴。”谢承霄从枝头折下一小段槐树枝,在指间转了转,“他把刀柄递给朕,刀刃对着谁,朕说了算。”他顿了顿,“你觉得朕该不该接这把刀。”

“陛下不是已经接了。”谢怀朔说,“权发遣盐铁判官——这个位置看着不高,但能直接翻盐场主的账。沿淮盐场是顾家盐利的老巢。”

“你漏了一样。”谢承霄说,“朕给他的不只是刀刃,还有盾牌。翰林院修撰是从七品,盐铁判官是差遣。官品低,差遣实,这是本朝的规矩。但别人是有了官品再等差遣,他是同一天拿到官品和差遣。朝堂上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用官场的规矩压他,他已经在查账的路上了。这三天的时间差,够他把沿淮盐场翻个底朝天。”

“若他与顾家——”

“若他与顾家沆瀣一气,欺下瞒上?”谢承霄微微抬手,止住谢怀朔的话,“朕也刚好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把那段槐树枝插进树下的泥土里:“官品是绳子,差遣是刀。朕需要这把刀,新政也需要。”

谢怀朔看着那截插进土里的槐树枝,忽然明白了:“陛下给他权发遣而不是正任,从一开始就打算好随时把他提上来。权发遣是临时差遣,不用经过吏部铨选,陛下想升就升,想调就调。顾阙每查出一个贪官,陛下就可以就地提他的品级。他查的都是盐政上的人,查一个,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一个。他查得越多,升得越快,盐政上旧人就越少——这是换血。”

“朕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换。”谢承霄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声音沉下来,“盐铁归田推了这么些年,可自从先帝病重后,盐税每年收不足一百万两。盐税没涨,盐工的工钱没涨,盐场主和盐运衙门却富得流油。新政卡在盐政上,盐政卡在人上。沿淮盐场全是用顾家的人——朕换不掉他们,因为朕手里没有能用的人。现在顾阙来了,他既是顾家的人,又不是顾家的人。他用顾家的门路打开顾家把持的盐场,朕才能把新政钉进这块铁板里。”

他看着谢怀朔,目光很沉:“所以你现在明白,朕为什么让他去做盐铁判官,而不是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知道为什么。他是淮王,是亲王,是新政的旗帜。旗帜插到盐场上,盐场主不会开门,只会放火。因为烧一面旗帜,比开门让旗帜进来,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朕用他,不是因为信他。”谢承霄说,“是因为他能去你去不了的地方。”

他抬手,在谢怀朔肩上拍了一下:“朕知道你的顾虑。朕也知道萧烬在查顾阙父亲的死。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那年,顾阙的父亲病故,儿子被藏。太医致仕回了原籍,脉案不翼而飞。你告诉萧烬,查,往根上查。如果顾老太爷为了给嫡孙铺路,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动——那顾阙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顾家替他铺的每一条路,底下的血迹就不是萧屹一个人的。”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谢承霄话没说完,但是谢怀朔已经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若是这条线能查出来,顾阙就不再是顾家的棋子,他可以让听风阁的人把消息放出去,顾阙从此变成顾家的敌人。那时候,这把刀就彻底属于他了。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的双眼中都读懂了什么。然后谢承霄拍了拍谢怀朔的肩膀,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跨进殿门,袍角在门槛上一扫,消失在暮色里。御花园里只剩下谢怀朔一个人。槐树枝从树梢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极轻地响了一下。他弯下腰,把那截树枝从地上捡起来,搁在树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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