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清河崔氏老太爷的寿辰。
崔家在京城的宅子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灯了。寿幛也请得讲究。翰林院侍读学士题一幅,国子监祭酒题一幅,崔家门生里笔力最老到的那位题一幅。三幅寿幛错落地悬在正堂,秋风穿堂而过,绸面泛起的光都是沉的,像几匹被压实了的岁月。
从辰时起,整条巷子就被各府的马车堵死了。崔府门前的巷子本不算窄,并排走两辆马车绰绰有余,可今日各府的轿子和马匹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管事们却不见慌乱,一个在巷口迎,一个在二门接,一个在回廊分路。三个人隔着数十步远,靠手势和眼神传递信息——哪家的车到了、该走哪个门、安排在哪个厅——行云流水。
来得最早的是御史台的几位言官。青衣小轿,不带随从,递了帖子便从西角门进去,坐进西花厅。来得最晚的是勋贵家的轿子,八人抬的绿呢大轿,轿帘上绣着狮子滚绣球,光是随从就占了大半条巷子。管事在门口迎着,面带笑容,语气温和,把每一位来客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往左是清流,往右是勋贵,往右再往后是武将。同是宾客,分三处坐,既全了礼数,又免了尴尬。裴家的人不会和顾家的人挨着,御史台的言官也不会和勋贵们碰杯。
辰时三刻,阳光越过东墙上的瓦当,把崔府正堂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树下摆了一张红木长案,上面铺着大红洒金的礼单册子,墨迹未干。管事每唱一个名,执笔的账房便端端正正地写上一行。写过的礼单已经翻过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裴府——白玉如意一对,紫檀屏风一架——”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正堂内外的人都听见。裴云止没有亲自来,他从不赴这种场合。但裴家的礼数到了,而且分量不轻。白玉如意是前朝宫里的东西,紫檀屏风是裴家老宅的旧物,这礼送得确实颇为用心。
“王家——金寿桃一对,蜀锦二十匹——”
唱到王家的时候,正堂里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家倒了才多久?王崇的案子还没凉透,王家旁支的人就敢往崔家的寿宴上送礼。那对金寿桃分量十足,蜀锦二十匹也不是小数目。
“顾家——”
管事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认识顾家的人,是因为顾家来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顾言顾老爷——青玉寿山一座,顾家自酿百花酒十坛——”
顾言迈步进门。他今日穿了件靛蓝色团花缎袍,袖口翻着一圈灰鼠皮。秋天才刚开始凉,灰鼠皮还嫌早些,气色比去年好了些,只是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跟在他身侧的是他的新妇刘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眼温和,嘴唇抿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裙,料子是今年江南新出的云锦,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那凤钗的做工极精细,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进门的时候,女眷席上有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就是顾言续弦的那位?”
“刘家的女儿。刘侍郎的妹妹。”
“刘侍郎不是赵崇山的门生吗?赵崇山才递了辞呈,刘家就急着往顾家靠?”
“这门亲事是今年二月定的,那时候赵崇山还没递辞呈。现在嘛——”说话的人没再说下去,端起茶盏遮住了嘴唇,“况且赵崇山娶的也是顾家女,如今看来,我们还得恭贺刘侍郎了。”
刘氏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款款地走到女眷席坐下。谢徽宁站在那儿应付人情,此时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刘氏回了一礼。然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正堂里,顾言被引到他的席位上。他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宾客——几位世家的家主,几个部堂的侍郎,几个翰林院的老翰林,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两个人穿着便服,料子不算华贵,但腰间挂着的鱼袋是内廷的制式。
“那是内廷的人?”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陛下派来的。太后送了寿礼,陛下也不能不来。派了两个内侍,送了一幅御笔亲题的‘寿’字。”
“御笔亲题?”问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崔家这面子,大得没边了。”
“岂止是面子。”说话的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看淮王的位置还空着,那是老太爷亲自去请的。这朝堂上,能坐在崔老太爷右手边的人,你说会是谁?”
顾言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他也看到了那个空位,那个在崔老太爷右手边的主宾席。那个位置比他的席面高了半阶,比所有的宾客都高了半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入口清冽,回甘悠长。他把茶盏放下,目光从那个空位上移开,落在对面席上的另一个人身上。
谢承憬。
慎王谢承憬比顾言早到片刻。他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的常服,料子和崔老太爷的寿袍是同一种靛蓝,像是约好了似的。崔老太爷是主家,他是客人,穿同一种料子,既不抢主人的风头,又显得亲近。这份分寸,也只有他拿捏得出来。他端着酒杯,和旁边的几位世家家主聊着江南的收成、京城的秋意、崔家老宅里的藏书。什么都聊,什么都聊得不深。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温温和和的。
王静澜坐在女眷席,挨着谢徽宁。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是江南织造新出的云雾绡,薄薄的,像一层烟笼在身上。秋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发髻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上,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像随时会飞走。她端着酒杯,和旁边的女眷们说着话,时不时往谢承憬那边递一个眼神。谢承憬偶尔回她一个笑,她便抿着嘴低下头,只是眼里好像总有一股抹不开的愁绪。
夫妻和睦,鹣鲽情深。满堂宾客都看在眼里,都觉得慎王夫妇感情真好。自然,真诚,挑不出任何毛病。
谢徽宁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刘氏端着茶出神。倒是东花厅靠窗的位置,萧烬手里的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王静澜的侧脸上,停了片刻。他注意到,王静澜的目光偶尔会穿过花厅,穿过回廊,穿过正堂里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某个方向。不是看谢承憬。是看谢怀朔。
那目光很短,短到像一次不经意的转头。萧烬总觉得,这位“六嫂嫂”总是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萧烬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东花厅里的人。翰林院的几位修撰坐在他对面,正在低声讨论今年的秋闱。御史台的两位御史坐在角落里,各自闷头喝酒。东花厅和正堂之间的回廊上,有几个婢女端着酒壶来来往往。正堂里的觥筹交错,东花厅里的清谈浅酌,女眷席上的温言软语——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但正是这种正常让萧烬觉得有些不正常。
巳时正,阳光从东墙移到了正堂的滴水檐下,把门楣上那方“清河世泽”的匾额照得字字分明。
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是行人纷纷避让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有人压低了嗓子喊“淮王殿下到了”的气声,是管事们加快脚步时靴底擦过青砖的细响。崔府门前的巷子里,各家的马夫都在挪车让路。
谢怀朔没有坐轿,骑的是一匹黑马。
那马不是什么名种,毛色却亮,鬃毛被秋风撩起来,像泼了半砚松烟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他利落翻身下马,月白色的便袍被风鼓了一下,袖口翻出一道极淡的竹叶暗纹,一瞬又被垂落的布料掩住了。腰间那块青玉佩在鞍桥上轻轻磕了一声,清凌凌的,像谁用指尖弹了一下瓷盏。
他随手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房,动作不大,甚至有些懒散。门房躬身退到一旁,他迈步往正门走,白玉簪束着的发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正门两侧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些退半步的人,有世家的家主,有部堂的侍郎,有勋贵家的嫡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朝堂上排得上号的人物。秋风刚好穿过巷口,把他那身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他整个人被笼在那层薄薄的秋光里,眉眼之间有一点没睡醒的倦意,嘴角却弯着,笑盈盈而从容地走进这名利场。
眉心那颗红痣在秋阳下格外扎眼,像一枚没按下去的朱砂印。他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偏头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群,笑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真是热闹,看来本王来晚了啊。”
有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