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推新政的急先锋。跟他走得太近,顾家不高兴;跟他划得太清,陛下不高兴。最好的办法就是退半步,退到那种不远不近,刚好能行礼,刚好不用多说话的位置。
谢怀朔朝两旁人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点淡笑。那笑容不远不近,和崔家的分寸如出一辙。他走到二门前,崔老太爷已经从正堂迎了出来。七十岁的人,腰背挺得很直,头发白了大半,一双眼睛亮得很。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寿袍,料子不算华贵,但剪裁极合身,袖口绣着暗纹的“寿”字。他扶着拐杖走下台阶,谢怀朔加快脚步迎上去,在他跪下行礼之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崔老大人,今天是您的寿辰,没有寿星给客人行礼的道理。”
崔老太爷也没有坚持。他一只手搭在谢怀朔的手臂上,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了:“殿下近来可好?”
谢怀朔笑了一下:“新政忙了些。今日到老大人这里讨一杯寿酒喝,沾沾喜气,也补补元气。”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是有人拨了一下琴弦,把所有人都拨回了原本的节奏里。崔老太爷扶着拐杖,领着谢怀朔往正堂走,走过正堂门槛的时候,谢怀朔看到了坐在席面上的顾言。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谢怀朔朝顾言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淡笑还在,弧度没有丝毫变化。顾言也点了点头,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然后谢怀朔从顾言面前走过去,走到崔老太爷右手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转过身,撩起衣袍坐下。他没有看顾言,顾言也没有看他。
他落座之后,目光不经意地一抬,穿过正堂敞开的隔扇门,穿过回廊间来来往往的婢女与宾客,穿过被秋风拂起的纱帘,落在东花厅临窗的那个位置上。
萧烬正端着酒杯,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整座正堂与半道回廊。中间是觥筹交错的宾客,端茶递酒的婢女,寒暄客套的世家家主。人声嗡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他在潮水这头,他在潮水那头。
谢怀朔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崔老太爷的方向举了举,手腕顺势偏了一寸。那一寸偏得极随意,像是不经意举歪了,又像是刻意为之。东花厅里,萧烬在同一刻举起酒杯,杯沿在嘴唇上轻轻一碰,抬眼看去,正好跟谢怀朔带着笑意的眼神撞在一起。
两个人隔着满堂宾客,各自饮尽了杯中酒。酒是崔家自酿的桂花酒,甜而不烈。谢怀朔的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两下,不急不缓,与方才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节奏一模一样。
萧烬垂下眼,手指在自己杯沿上也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是同一个节拍。而后他抬起头,朝正堂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仰头又饮了一杯酒。只有谢怀朔知道,那一下是朝他举的。
满堂宾客,无人注意到这些。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秋光从窗棂漏进来,穿过回廊,穿过纱帘,满堂喧嚣被切成格格景象,落在他们之间那些人影憧憧的缝隙里。萧烬没有朝正堂走去,谢怀朔也没有朝东花厅走来。他们只是各自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上,隔着满堂喧嚣,饮了同一杯酒。
这杯酒,便是他们的合卺。高堂满座,天地为证。旁人不知,他们自知。
巳时三刻,太后懿旨到了。来的却是永宸帝身边的福顺公公,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抬红漆描金的寿礼箱。崔老太爷率崔家上下跪接。刘忠展开黄绫,声音不高,但整个崔府都听得见。
“太后口谕:崔老大人年届古稀,德望素著。崔氏一门世代书香,为天下士林表率。哀家赐碧玉寿星一尊,愿老大人福寿绵长,清河崔氏代有才人。”
崔老太爷叩首:“老臣谢太后恩典。”
刘忠合上黄绫,双手将紫檀木匣捧到崔老太爷面前。木匣打开,碧玉寿星在秋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质不算极好,但雕工是前朝宫里的手艺,寿星的眉眼慈和,衣纹流畅,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端慧太后赐清河崔氏”。
崔老太爷起身,唤来崔秉文捧着那尊碧玉寿星,供在正堂香案的正中央。香案上原本供着崔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碧玉寿星摆上去,恰好排在牌位的正前方,比牌位还高了半寸。
谢怀朔坐在主宾席上,端着酒杯慢慢地抿。他看着香案上那尊碧玉寿星,嘴角的笑意没有变。母后这一手高明,既给了面子又绑了人。崔家接得也高明,用一个摆放的位置就把太后的意思领会得明明白白。
正堂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开席三巡,敬酒的人开始走动了。最先站起来的是崔家的门生——几个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供职的中年官员依次起身给崔老太爷敬酒。然后是世家的家主们给同桌的人敬酒。再然后,敬酒的圈子开始按势力范围分化了——勋贵重臣那一桌,几个人端着酒杯走向顾言那桌,和顾言碰了杯却没有说太多话;清流文官那一桌,几个人端着酒杯走向谢怀朔那桌,说了几句新政的事又很快收住了话头;武将那一桌,几个人端着酒坐着没动,偶尔交头接耳,说的是秋操的事。
谢承憬也端起了酒杯。他没有站起来敬崔老太爷,也没有敬谢怀朔,而是走到正堂和东花厅之间的回廊上,和几个翰林院的老翰林聊了起来。他聊的是崔家老宅里的藏书,说清河崔氏的藏书楼里有几本宋版书,他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话题从藏书聊到字画,从字画聊到江南的书院,聊得几个老翰林眉开眼笑。正堂里觥筹交错的声响被隔在外面。
谢承憬端着酒杯,目光从老翰林的肩头越过去,穿过回廊的雕花窗棂,落在正堂里的谢怀朔身上。谢怀朔正在和崔老太爷说话,侧脸被窗棂的影子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碎片。谢承憬收回目光,笑着对老翰林说了句什么,仰头把杯中酒喝完。
一个人从西花厅方向走过来,走到正堂中央。他生得清俊儒雅,眉眼间一股书卷气,靛蓝色直裰的料子和崔老太爷的寿袍是同一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环。满堂宾客里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说了句:“崔秉彝,永宁长公主的驸马,小崔大人的哥哥。平时修书育人,富有才名,就是难得见他出来应酬。”
崔秉彝走到崔老太爷面前,跪下行礼:“孙儿给祖父拜寿。祖父古稀之年,孙儿无以为贺,愿祖父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崔老太爷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让他起来,转头笑着对身边的谢怀朔说:“我这个长孙,一年到头泡在书堆里,今天能来给我磕这个头,算他有心。”
谢怀朔也笑:“驸马替陛下修国史,修得用心。”
崔秉彝微微低头:“殿下过奖。修史是慢工,比不得殿下在朝堂上日理万机。”
崔老太爷朝他摆了摆手:“去陪陪公主吧。今天来的女眷多,徽宁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崔秉彝应了一声,退到女眷席前,在谢徽宁身边坐下。谢徽宁正在和新科状元张望之的夫人说话,见他过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祖父说你什么了。”
“说我难得来磕头。”崔秉彝端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她面前的茶盏续了七分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还让我来陪你。”
谢徽宁嘴角弯了一下,把桌上的桂花糕往他手边推了推:“崔大学士难得应酬一回,吃块糕垫垫,别累坏了。”
崔秉彝笑着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快来!难得磕了个头,差点累死我了。”
谢徽宁没接话,只是把自己那盏茶也推到他手边,捂着嘴笑了一声。崔秉彝吃完了桂花糕,端端正正地坐在她旁边,偶尔替她续茶,偶尔帮她接话。席上聊到今年新开的绸缎庄,他便低头喝茶;聊到国子监的新学规,他才接了两句。夫妻俩坐在一处,话不多,但茶盏和糕点碟子在他们之间递来递去,自有一种不声不响的默契。
萧烬在东花厅靠窗的位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崔秉彝给谢徽宁续茶的时候,手势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谢徽宁推桂花糕过去的时候,崔秉彝接得也很自然,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交换过一个多余的眼神。萧烬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收回来。
这时候谢怀朔刚好从正堂那边偏了偏头,隔着半座正堂和一条回廊,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上了。萧烬举了举杯,用口型说了几个字。谢怀朔没看清,微微眯了一下眼,萧烬用手指在自己嘴角点了一下——桂花糕。谢怀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碟子,桂花糕还没动过。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朝东花厅那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旁边崔老太爷看见他忽然吃糕,笑道:“殿下饿了?”
“尝尝。”谢怀朔把糕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