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羽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转向太后的方向,停了片刻:“情理之中,听风阁受了皇家这么多年的庇护,欠太后一个说法。”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秋风穿过老梅的枝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从延熙二十三年说起。”东羽放下茶盏,“那年十月十六,阳州城破。大皇子谢承瀚战死,温家满门殉城。这件事的真相,太后和陛下都知道大半——那年阳州豪强勾结前朝余孽作乱,匈奴人趁虚而入,大皇子以皇子之尊督军平叛,被困阳州。朝廷从西陲调周家军驰援。周家军驻扎在阳州以西不到两日路程的陇西城外,却按兵不动整整三天。”
她偏了偏头:“周家为什么不动?表面的理由是陇西城外有叛军阻截。但听风阁当年在阳州道上有一个暗桩,是驿道上一个老驿卒。他在城破之前截获过一份军报——周家军收到的调兵手诏上,加了一句朱批:‘援军缓行,勿轻进’。送这份手诏的驿卒不是原来的人,被人在驿站换掉了。周家军看了手诏,以为是延熙帝让他们保存实力,便在陇西城外停了两天。等到发现不对、强行军赶到阳州,已经是第三天夜里。城已经破了。”
“更致命的是另一条线。青蚨在西陲经营多年,周家军中早有他们的人。当时青蚨散播了一条假情报,说大皇子已经突围成功,叛军主力正往西追击。这条假情报让周家军调转方向追了一天,扑空之后才折返。一来一去,两天变成了三天。等到赶到阳州,只看见城墙上悬着的温家旗还在,城下尸首枕藉。”
谢承霄的指节微微泛白。
“大哥死后,父皇立了我。”他的声音很低,“那年我还在东宫读书,接到旨意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怕。大哥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提过立太子的事。他死了,太子之位忽然就给了我。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想这件事——不敢想父皇立我,是因为我比大哥更合适,还是因为大哥已经不在了。”
裴韫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茶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你父皇立你,不是因为你不合适。恰恰相反——你父皇是因为太知道大皇子身后站着谁,也太知道大皇子若为太子,温家会在两代之内长成什么样的参天大树。他不敢立他。”
她看着谢承霄:“谢承瀚的生母是顾氏,他自请去阳州的时候娶了阳州温家女。温家世镇阳州,三代翰林,藏书万卷,在阳州中的声望比承瀚还深。他怕承瀚一旦立为太子,温家与顾家就会以外戚之尊坐大。姻亲遍野加上储君之位,顾家就有了和皇权叫板的底气。”
“所以他迟迟不立太子。大皇子在世的时候,朝臣三次上书请立东宫。你父皇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得懂——他在犹豫。他想立一个顾家以外的人。可大皇子是他最年长的儿子,军功卓著,又没有任何过失。他没有理由越过他。他只能等。”
“这一等,就等来了阳州兵变。”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谢承霄没有说话。
“阳州兵变的表因是豪强作乱,里因是青蚨渗透。青蚨在西陲换了驿站的人,篡了军报,让周家军按兵不动——事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周家,指向那道朱批,指向远在京城的延熙帝。青蚨的手干干净净。”东羽接过话,“此事之后,周家和温家结下死仇,萧屹死后,周家从此背上骂名。阳州、西陲和北境三支最大的军力,从此形同陌路,所以你父皇将徽安嫁到了西陲。”
“哀家说这些,不是要替先帝开脱。他这一生做错的事不少,他自私自利,年轻时还有些雄心壮志,病后就紧紧握着他的皇权皇位不放。他错在犹豫了太久,把世家惯出了胆子。错在明知顾家和匈奴有来往,却不肯下决心去碰,最后把烂摊子全都留给了你。”裴韫把茶杯放下,眼神中露出一丝怀念的意味,“但他有一件事没做错。他选了你。”
谢承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光一寸一寸地从榻上移过去,移过他攥紧的手指,移过裴韫鬓边的白发。
裴韫忽然站起身,朝着内室走去,再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有一处折痕都快断了,是一看就是被人看过无数遍的。青燕姑姑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太后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桌上。那是三皇子谢承桓死前写的信,字字泣血。信里写着他查到的真相:萧屹案的真相,二皇子死的真相,还有他生母顾氏死的真相。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就好像这匆匆而过的十余年时光冲淡了,冲淡了爱恨,只有真相还在深处刻骨铭心。
太后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这封信她看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时机。有时候她又觉得,时机不是等来的,是被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现在时候到了。
裴韫将这封信交给坐在一边的谢承霄,谢承霄眼里闪过一丝狐疑,随后低头查看。
裴韫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慈宁宫的院子,几株老梅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暮色里,像几根枯瘦的手指。她望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
谢承霄抬起头,这时他的双眼已红,像是大哭过一场。他抬头看着裴韫,看着这个做了四十多年高位的女人,鬓边的白发在秋光里泛着银亮。
“母后。大皇子案、三皇子案——朕要重查。”
“你登基之后,哀家没有立刻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这些证据就是催命符,不是公道。现在不同了。”
谢承霄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裴韫行了一礼:“母后,朕去拟旨。”
他说完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裴韫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慢着。大皇子案牵涉青蚨和周家,三皇子案牵涉顾家。还有萧屹案——萧家等这个公道,等了十一年。不要让他们再等了。”
谢承霄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朕知道。”
他迈过门槛,消失在慈宁宫长长的回廊尽头。
暖阁里只剩下两个女人。裴韫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盆落尽了叶子的老梅。东羽坐在她对面,也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很久,东羽先开口了。
“太后。听风阁记了几十年的账,有些账欠得太久了。如今查下去了,查到的是青蚨。青蚨的档案不止在皇城司,也在听风阁。从伪殷到仇竹英接手,这几十年青蚨换过多少人、种过多少种子,听风阁的密档库里都记着。以前散在各处,没有串起来。如今这些档案,太后如果要,我让听风阁的人整理出来,一并送进皇城司。”
裴韫看着她:“你把这些年攒的东西全交出来,听风阁以后怎么办。”
东羽笑了一下:“不过赎罪罢了,东羽罪孽深重,不敢藏私。”
裴韫端起茶壶,给东羽续了一杯热的:“你又是何苦呢?若是所谓罪孽,当初你协穆宗光复大燕时,早就还清了。”
东羽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息。她没有喝,只是低头闻了闻茶香,未置一词。
窗外秋风穿过纱帘,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两个女人隔着一只茶盘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小半个时辰,东羽已经走了。裴韫一个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裙摆擦过青砖地面的窸窣声响。裴韫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徽宁来了。”
谢徽宁在殿门口停了半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时辰进慈宁宫了——东羽方才出去的时候和她擦肩而过,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母后今日见了客,谈的是大事。她原想改日再来,但青燕姑姑说太后留了话,让她来。
她加快步子走进来,在榻前跪下行礼:“母后万福。”
裴韫睁开眼,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在身边坐下。妆台上的烛火映在两人之间,把谢徽宁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照得暖暖的。裴韫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羊脂白玉,水头极好,簪头的兰花雕得精细,栩栩如生。
“母后,这是——”
“哀家今日跟陛下说了很多旧事。”裴韫把簪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拉过谢徽宁的手,把簪子轻轻放在她掌心里,“说完了旧事,就想见你。这满屋子的旧账,只有你是新的。”
谢徽宁低下头,手指在簪头的玉兰花上轻轻摩挲着。
“这支簪子是先帝给哀家打的。哀家这辈子,戴得最少的东西,是最喜欢的。因为喜欢,怕戴坏了。怕戴坏了,就收起来。收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要送出去。”裴韫把谢徽宁的手指合拢,让她握住那支簪子,“哀家把年轻时喜欢的东西一件一件送出去,你是不是觉得,哀家在准备后事了。”
谢徽宁的眼眶红了。她想说“母后不要说这种话”,也想说“母后会长命百岁”,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哽咽。她只是把簪子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裴韫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从徽宁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时就开始做。那时候徽宁坐在她膝上,她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教她认字。徽宁的头发又细又软,梳子梳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母后,”谢徽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跟陛下和东羽阁主说的事,是不是跟我生母有关。”
“不是。”裴韫说,“但哀家一直在想,你生母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她也会安心的。。”
谢徽宁的生母是延熙初年一位不起眼的才人,生她时难产,产后不过两个时辰便断了气。裴韫那时刚做了皇后,把这个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女婴抱到了自己宫里。彼时她膝下无子,抱养了这个女婴,给她取了乳名徽宁,盼她一生安宁。后来她自己有了谢承霄,又有了谢承憬,但徽宁始终是她第一个孩子。不是从身上掉下来的,却是一尺一寸养大的。
“哀家从来不觉得你不是哀家亲生的。可哀家也知道,这件事在你心里压了一辈子。你不问,是不想让哀家为难。”裴韫的手从她发顶移到她肩上,“徽宁,你不是哀家生的,可哀家养了你。哀家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养你这件事,哀家从没后悔过。”
谢徽宁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裴韫膝上,像小时候做了噩梦跑来找母后那样。裴韫没有再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窗外,秋风穿过老梅的枝丫,吹落最后几片枯叶。裴韫看着那盆老梅,看了很久。她记得这盆老梅是一个宫妃亲手替她栽了这盆梅,说梅骨如卿,霜雪不折。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栽梅的人已经不在了,梅还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年年落叶,年年发新枝。今年的叶落尽了,明年的新枝还会发出来。
她忽然想起谢徽宁嫁进崔家那天。她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轿子出了宫门,站了很久。青燕姑姑递帕子的时候,她说今天风大。其实那天没有风。
裴韫低下头,看着伏在膝上的女儿,把簪子轻轻插在她发髻上:“收着吧,你在崔家把日子过好,哀家就放心了,你的生母也能瞑目了。”
谢徽宁抬起头,烛火在她眼里晃动着。她没有擦眼泪,只是重新跪下,端端正正地给裴韫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