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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江湖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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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从心骑着一匹瘦驴,驴背上驮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在京城朱雀大街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街边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瞅着他过去,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这也太嘚瑟了,谁家的小少爷跑这儿来溜达?”

叶从心听见了,也不恼,转头朝那闲汉咧嘴灿烂一笑:“沧澜剑派的!我是侠客!不是小少爷!”

闲汉们一脸茫然。叶从心也不在意,拍了拍驴脖子,继续往前走。

他先去了皇城司,扑了个空。值房门口当值的告诉他,萧指挥使这两日不在衙门,停职期间暂住在淮王府。叶从心牵着驴在皇城司门口站了片刻,挠了挠头,又骑上驴往淮王府去了。

到了淮王府,叶从心把缰绳往小厮手里一塞,背着两个大包袱就往里跑。还没进二门,一股炖羊肉的香味便从后厨方向飘过来,浓得化不开。叶从心抽着鼻子一路追过去,在厨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泡,汤色乳白,香气醇厚。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把整个厨房映得暖烘烘的。

萧烬站在灶台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正低头往锅里撒胡椒,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急不缓。灶台边上搁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碎肉末,旁边砧板上码着几根羊骨,剁口整齐,每一刀的间距都差不多。

他停职之后无所事事,窝在王府后厨剁排骨,把不能拔剑的日子全都剁进了砧板里。赵铮来送消息的时候跟霍青嘀咕过一句,说萧指挥使剁排骨跟剁什么似的。但此刻他站在灶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舒展,嘴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件顶寻常的事。

叶从心扶着门框,张了张嘴:“明焰兄?!你在做饭?!”

萧烬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被停职了,不做饭难道去街上耍剑?”

叶从心又看了看砧板上的菜刀,望了望锅里的羊肉,狠狠咽了口唾沫。他骑了五天驴,路上啃的都是冷干粮,这会儿被烟火气和肉香味一熏,肚子当场叫了一声,响得厨房里都听得见。

萧烬嘴角弯了一下,朝灶台方向偏了偏下巴:“灶台上有饼,自己拿。”

叶从心嘿嘿一笑,不客气地抓起一块饼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萧烬没听清,也不追问,转过身继续搅那锅汤。他拿起铁勺,手腕一转,勺底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沾着的汤汁磕回锅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叶从心啃着饼,忽然想起什么:“萧兄,我在路上听人说,你被停职是因为赵崇山他儿子敲了登堂鼓?说皇城司重刑逼供?”

萧烬正在往汤里加盐,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搅动:“赵崇山死在狱中,他儿子去敲了登堂鼓,一口咬定是皇城司刑讯致死。陛下为了给天下交代,让我停职听查。”

“那你——”

“听风阁在查。”萧烬把铁勺搁在灶台上,转过身靠在灶沿上,抱着胳膊看着叶从心。灶膛里的火光从他身后映过来,在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笑意不达眼底。

“我若是真要他的命,何苦在这个时候?白白地惹人非议,更何况我跟他无仇无怨,又何必来哉?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叶从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前院忽然传来门房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稳而轻。

萧烬耳廓微微一动,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散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搁在灶台上,抬手理了理领口,动作极快,快到叶从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看起来温和又乖巧。眼角往门口斜了一下,眸光微微一沉,随即又漾开一层极薄的亮色。

谢怀朔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便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披在肩上。推门进厨房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风里混着值房里特有的陈年纸墨味。他先闻到了羊肉味,然后看见了叶从心——那个小傻子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腮帮子里塞满了饼渣,衣领上洒了几粒芝麻。

叶从心看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脚边的柴火堆。手忙脚乱要把柴火捡起来,捡了两根又想起应该先叫“殿下”,一张嘴,饼渣便稀稀落落地掉下来。

谢怀朔靠在门框上,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等叶从心终于站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哟,什么风把我们叶大侠吹来了?我这府上地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多日不见,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话是损人的话,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亲切,像是在逗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叶从心拍了拍衣领上的饼渣,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客气,上下打量起谢怀朔。

夕阳的光刚好从厨房的小窗斜进来,正正落在他身上。裁剪得体的衣袍被暖光浸透,袖口翻卷处露出一小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上有几道极淡的旧疤。腰间玉佩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眉心那颗红痣在逆光里格外分明,像一枚没按下去的朱砂印。

他刚从户部回来,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比平时更深沉了几分。暮色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偏偏衣袍上还沾着几星墨迹——大概是批折子时溅上去的——倒不显得邋遢,只让人觉得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亲王,而是一个忙了一整天、终于能回来吃口热饭的人。

叶从心看直了眼。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殿下,您怎么比上次见面还年轻啊。”

谢怀朔哼了一声,听起来颇为受用。他从叶从心身边走过去,衣袍下摆擦过地上的柴火堆,几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热气扑面,肉香浓郁,锅里的羊肉已经炖得酥烂,汤色浓白,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旁边一只碗里已经盛好了汤,胡椒撒得正好,是萧烬在他进门之前刚刚舀出来的。

“羊肉炖得不错。”他偏过头看了萧烬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台上方碰了一下。萧烬靠在灶沿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眼底的沉却褪了几分。谢怀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注意到他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像是心里有事。

谢怀朔垂下眼,伸手把那碗汤往萧烬手边推了推。又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一只自己留着,一只搁在萧烬面前。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一推一搁,自然无比。

叶从心蹲在灶台边啃饼,完全没注意到这两碗汤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正忙着在包袱里翻东西——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被他从背上卸下来搁在柴火堆旁边,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底下压着一摞信件和一本保管得当的册子。

“殿下,”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一边嚼一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我师兄让我带了些东西来。”

他把沧澜掌门的信放在灶台上,又掏出那本册子,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这是我们沧澜这些年记下来的——青州、通州、淮州那边江湖上的动静。王家私兵散了之后,有些人投了别的门派,有些人落了草,还有些人去了北边。掌门让我把这些交给你们,说可能用得上。”

“苏师姐和沈师姐在青州查了一桩旧案。最近有人看到广济堂的车队频繁出入青州南门。广济堂是顾延的产业,顾延是顾家旁支,他接手的慈幼庄还在往青城山转运小孩。转运记录上写的是‘药材’,但苏师姐截了他们一批货——车上装的是人。赵师兄和叶师兄在通州查漕运的时候撞上了漕帮的人,好像在密谋什么,叫我别跟了,回京传消息给您。”

谢怀朔接过信,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叶从心又把一封信放到灶台上:“叶师兄让我带话——他们在青州盯了五天,盯到一个人。这人扮成商队领队,从青州南门进城,在顾家废墟外面转悠过两回,跟沧澜盯梢的弟子打过照面。还有几处收养孤儿的地方,看起来也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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