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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江湖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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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略一沉吟:“当初四年前在北境时,崔秉文崔大人就同我们讲过,前几日听风阁阁主又说起此事,大概能确定背后是青蚨的手笔。”

谢怀朔坐在一旁,眯起眼睛:“这几年君琢一直在追查此事,只是我觉得这背后不只有青蚨的手笔,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叶师兄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惊动那人,只是远远跟着——那人手上有一条人命。去年秋天青州一桩溺毙案,死者是青州顾家当铺的旧账房,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商队里一个穿暗红斗篷的女人。仵作的验尸单上写的是‘酒醉失足’,但听风阁后来验了一次尸——死者肺里没有水。”

“所以他们四个人现在在青州盯着?”萧烬问。

“是。”叶从心点头,“苏师姐说,青州是青蚨的老巢之一。她让听风阁的人帮忙在外围布了眼线,沈师姐去千机阁调了夜视镜,在废墟附近的山头上架了两台。赵师兄和叶师兄负责地面的盯梢——他们四个人轮班,白天蹲晚上守。”

谢怀朔从袖中取出一份弹章草稿,搁在崔秉文那份漕运弹章旁边,手指在弹章上轻轻叩了两下。灶台上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他伸手端起萧烬那碗快要凉了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这些事,”他说,“叶从心,你送来的每一样情报,全都该让御史台、大理寺、皇城司、听风阁都过目一遍。你做得不错。这些情报在我手里比在别人手里更安全——但也更容易丢。从明天开始,你去给各方各送一份誊本,原件让虎贲卫霍青保管,他是暗察,有专门的密档室。记住,送誊本,不要送原件,更不要一个人带所有的情报到处跑。你现在怀里揣的东西,够别人出钱买你的人头。”

叶从心被他说得脊背一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谢怀朔放下汤碗,把沧澜册子合上搁在灶台边,又拿起赵寒衣那封信扫了一遍末尾的日期,然后把所有信件按来源分作四摞,压住四角,以免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灶面,缓声说了下去。

“新政七条,眼下每条都有进展,但每条都有卡点。”

盐铁归田,盐税翻到了三百万两,但盐场主还在克扣盐工的工钱。等裴昭把三州盐政案结掉,下一步就是派人下去巡察沿淮盐场,把工钱不足额的盐场主一个一个摘干净。

漕运改制,崔秉文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等政事堂批下来就启动招标。御史台、户部、工部各抽一人,三人共管。但招标还没开始,漕运衙门已经有人在放风声,说新规矩是在砸老船工的饭碗。通州码头那批船工,被盘剥到现在,心里攒着一股怨气。这怨气要是被人利用,招标那天码头上闹起来,新政的脸面就丢尽了。崔秉文今天散了值之后一个人去了通州码头,蹲在船工堆里听他们骂了一盏茶的工夫。

吏治考成第一批考核结果已经贴出去了,十一个官员被罢免。这些人今天还在值房里骂娘,明天就会去找门路。军功爵制,阻力最大,勋贵们天天上折子,当面不敢顶撞陛下,就在折子里转弯抹角地骂。军功爵制要推下去,需要有人在战场上打个样——用战功证明军功爵制不是朝廷在画饼,是实打实的爵位和俸禄。

这个人,是萧烬。

他偏过头看了萧烬一眼:“你的停职不会太久。听风阁那边验尸结果一出来,皇城司就洗清了。你复职之后,正好去查青蚨的事。我会替你请功,用战功堵住那些人的嘴。等你在朝堂上站住了,再去碰军功爵制那块硬骨头。裁汰冒爵者,按实战授爵。这些年你在北境摸爬滚打,刀尖上沾过血,边军的规矩你懂。”

萧烬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碗里刚舀起的汤轻轻晃了晃。他垂眼看着那碗汤,沉默了一息,旋即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可灶火映在他眼底,将先前那层沉沉的冷色烘得松动了几分。

谢怀朔不接他这话,收回目光,手指在灶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继续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讲。

“至于庠序之教,各地已经在设官学了,但清河道和淮河道还有好几个州县找不到教书的先生。裴公的建议是把国子监的贡生放下去做学正,三年考核一次,教得好的直接补知县。这个法子好,可国子监的贡生们不愿意。觉得下去教书是发配,不如在京里熬资历等着做官。”

“开边通海,广州、泉州、明州三处市舶司的章程还在草拟。之后怎么收税、怎么定商船规格、怎么防走私全都要商榷。温长卿从北境写了一封信来,说了句实在话——‘通海如开闸,开则利来,不控则洪至。’”

“机关之术,千机阁在各地设机巧坊的事已经铺开了。但机巧坊需要懂行的师傅,千机阁的弟子再多也铺不到全国各地。沈见深出了个主意——每个机巧坊设一个主事师傅,再在当地招学徒,三年出师。这个法子行得通,但需要银子。等盐税拨到庠序之教的款项落实了,机巧坊的银子也从那一半里出。”

他把汤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整个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铁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叶从心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连饼都忘了嚼。摆在他面前的是大燕朝新政七条的全景图,桩桩件件都有进展,件件桩桩都有阻力——而此刻讲这些事的人,既不是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也不是在值房里批折子,只是靠着灶台,端着一碗快要凉了的羊肉汤的平常人。

谢怀朔垂下眼,手指在灶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把他整张脸映得明暗分明。

叶从心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看看萧烬,又看看谢怀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像私塾里刚入学的小弟子准备向先生提问。

“殿下,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谢怀朔没有说话。厨房里安静了一息,灶台上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混着羊肉香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叶从心坐在小凳子上,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派活的小猎犬。谢怀朔看了他片刻,不像是思忖,更像是早就有了答案。

“你送来的这些情报,每一条都牵着一根线。”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手肘搁在膝上,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把线理清楚,一份一份送出去——大理寺一份,御史台一份,听风阁一份,皇城司一份。送完之后,去大理寺给裴昭帮忙。他带回来的卷宗堆了半间屋子,你不光要帮他整理卷宗——还要帮他守好卷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从心腰间那柄剑上。剑鞘有几道磨损的痕迹,看得出用过。

“裴昭查的是三州盐政,卷宗里记的是八十七万两银子的去向。这笔银子是顾家和青蚨之间的往来款,每一笔都对得上账——但每一笔都还没有完全钉死。如果有人想把这个案子搅黄,最快的办法就是动卷宗。烧一份关键的账册,偷一页供词,案子就得重来。裴昭手里的每一页纸都有人惦记,他现在每天就睡在值房里,守着那堆账册。你过去之后,帮他轮个班——让他好歹回家睡一觉。白天帮他誊卷宗跑腿,夜里帮他守值房。如果有人试图在夜里进值房——你直接拔剑。出了事我兜着。”

叶从心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剑柄,拇指抵在剑鞘上,差点就要当场拔出来比划两下。他正要开口,萧烬在旁边放下手里的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可叶从心没来由地缩了缩脖子。

“大理寺值房的卷宗架分三排,最里面那排是盐政积弊清查汇总的原件。如果有人来调卷宗,只给誊本,原件不能出值房。”萧烬的声音不高,但比谢怀朔多了几分冷,“裴昭最近精神有些不济。你去了之后,顺手给他带碗热饭。他要是说你多事,你就说是淮王殿下交代的。”

叶从心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一个王府的小小厨房为什么能忙成这样,不过还是点头应下了。

谢怀朔站起来,把桌上摊开的沧澜名册合上,递给叶从心:“就按方才说定的,誊本明天之前送到各处。原件交给老霍。”

“知道了,殿下!”

谢怀朔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抬手在萧烬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却在肩头多停了一息。随后他推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衣袍的一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廊道尽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铁锅里的羊肉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萧烬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把那锅汤舀进一只大陶碗里,动作很轻。碗口冒出的热气在他脸前化开,把他凌厉的眉眼轮廓柔化了几分。

叶从心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眼睛滴溜溜地转:“萧兄,我问你个事儿——你和殿下怎么关系这么亲密啊?我也能做到吗?”

萧烬正在往灶台里添柴,闻言手一顿,柴火掉进炉膛里,溅起一蓬火星。他转过头看着叶从心——这小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拉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平。

“你以后就知道了。”

叶从心眨眨眼:“知道什么?”

“自己想。”

“哦。”叶从心挠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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