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把豆浆碗搁在桌上,正要开口,门外又进来一人。陆雪樵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盐税调拨单,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单子险些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冠帽又去捞单子,最后总算两样都保住了,只是姿势颇为狼狈。
“陆大人这是还没睡醒?”裴昭搁下笔,递过去半块炊饼,“尝尝,味道不错。”
“别提了。”陆雪樵接过炊饼一屁股坐下,顺手将调拨单往裴昭面前一递,又朝崔秉文点了点头,“昨夜替沈阁主核算机巧坊的选址花费,算到三更天,今早还得来这。户部昨日批的那笔盐税调拨,工部如何说?”
裴昭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面上神色不动。陆雪樵咬了口炊饼,含含糊糊道:“工部说千机阁那水车造价每台较预算多出三成,询问此项银两可否自河道维护款项中拨付。河道维护的银子是漕运改制的根基,一文也不可移作他用,下官便回绝了。”他将炊饼掰作两半,一半叼在嘴里,一半搁在碗沿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说话时饼渣差点掉在纸上,赶紧伸手接住,“此乃千机阁弟子托沈阁主送来的信。机巧坊于各地选点已定七成,唯独北境边关外数处尚在踌躇,彼处风沙猛烈,水车所用木料难以承受。沈阁主拟从军费中拨一笔款项,于瓜州设一座木料场,专供北境之需。”
崔秉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置于一旁:“军费乃军功爵制之根基,动用军费须得兵部首肯。如今兵部连出关文书都压着不批,还指望他们为千机阁拨银子?”
“我便是因此来寻你。”陆雪樵将另半块炊饼咽下,端起裴昭面前那碗豆浆饮了一口,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对。裴昭看着自己那碗豆浆被人端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崔秉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权当没看见。
“工部说机巧坊的银子可以从河道维护里挤一挤,但河道维护是漕运的命脉,”陆雪樵抹了把嘴,“你在查漕运案,这个口子能不能开,需得你一句话。”
崔秉文沉吟片刻:“不能开。”他将弹章草稿平铺于桌面,以指腹按住纸页边角,“近日兵部在清查冒领军功一事,其中数笔与河道维护款项往来吻合。若此时将河道维护的银子挪给机巧坊,账面混淆,此案查起来必定困难重重。机巧坊的银两不能从河道维护中出,此事我来想办法,北境木料场暂且搁置,让沈见深先将江南各处机巧坊铺设开来。待裴大人将盐政案审结,盐税新增的款项还可再拨一笔。”语罢转向陆雪樵,“你回去告知沈阁主,北境机巧坊并非不做,而是待军功爵制推行下去、兵部人事更迭之后再行推进。届时不仅是木料场,北境沿驿道还需铺设一整套水车与纺车,时机未到,不可操切。”
陆雪樵颔首,将剩余半碗豆浆放回桌上,拭了拭嘴角,转身出了值房。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裴昭面前那个空碗:“那个,裴大人,方才那碗豆浆——”
裴昭笑了笑:“算我请你的,快去吧。”
陆雪樵干笑一声,缩回头去,快步溜了。
恰在此时,叶从心自值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中攥着一摞誊本,面颊被晨风吹得通红,像是刚从风里跑了一大圈:“崔大人!小裴大人!”他将誊本往桌上一放,语调急促,张嘴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神情颇为迷茫,如同一尾被捞上岸的鱼。
“你——”他指着誊本,又指了指北边,比划了半天,“那个,听风阁,追了半个月,在青州。就是那个青蚨的车队在青州,然后他们追到了!”
崔秉文看着他,皱了皱眉:“追到了什么?”
“一个矿场!”叶从心两只手一起比划,“王家的,但是被收缴了,不过收缴完了其实还是青蚨的人在里头。他们,就是,他们把铁矿炼成铁锭,然后用驼队,”他做了个走路的手势,“运到匈奴那边去。匈奴的那个须卜烈,拿去做弩机和马刀。然后这批铁矿石就要出关了,这个月底。”
裴昭与崔秉文对视一眼。
“还有,还有!”叶从心翻了翻手里的誊本,翻了半天没翻到要找的那一页,干脆把整摞往桌上一摊,“就是有一处关隘的换防文书,被人动了手脚。花都统,她顺藤摸瓜,摸瓜,对,摸瓜,查下去发现是顾家的人经手的。然后北境有异动,花都统很担心,担心匈奴要撕毁停战协议,南下打我们。”他终于把话说完了,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己找了个杯子倒了杯水灌下去。
崔秉文接过路线图展开,图纸之上驿站、关隘、水源、巡哨规律标注得密密麻麻,苍狼岭以西一处关隘旁,有人以朱笔圈了一个极小的圆。他将路线图拍在桌案上,指尖在那朱圈之上重重一叩:“此事绝非青蚨一人所能铺排。青州以北关隘换防文书遭人篡改,沿途护卫半数乃青蚨之人,半数则系从兵部旧档中调拨的行伍老卒。铁矿出关,青蚨在前押运,后方有人替他打通关隘、更换护兵、清理驿道。”
裴昭将路线图徐徐折好,目光落在图纸折痕处那道朱圈的位置:“兵部武选司曾有一批勋功文书签得极快,签完之后,这批人并未留在京城,一部分散入青州以北各处关隘,另一部分去向不明。”
叶从心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所以,就是,那个,兵部里头有人帮青蚨,对不对?就相当于,青蚨在前面运铁矿,后面兵部的人给他们开门?”
陆雪樵从门外又折了回来,他方才出门才想起弹章忘了拿,接过弹章,又看了一眼那张旧纸条,将其夹入弹章之中,转身朝外走去。行了两步,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崔大人,若坐实了这批人与青蚨废驿道有所牵连,他们所犯便不只是私调布防,还有通敌之罪。这两条罪名加在一处,足以将兵部当年那批旧账悉数翻出。翻出来之后,陛下问起,此事是否需要提前知会淮王殿下一声?”
他话音刚落,叶从心忽地站起身来,面上欢欢喜喜地抢道:“我去!”他说完就要往外冲,被崔秉文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你去说什么?”崔秉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方才跟裴大人说的话,我都没听明白几句。你准备怎么跟淮王殿下说?‘殿下,那个矿场,就是青蚨的,被收缴了但其实还是他们的,然后驼队运到匈奴,然后顾家动了文书,然后兵部给他们开门’,你打算这么跟殿下汇报?”
叶从心张了张嘴,仔细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发现竟无法反驳,蔫蔫地缩了回来。崔秉文从椅背上取过外袍披上,起身之际,在半空中与裴昭交换了一道极短的目光。陆雪樵见状点了点头,揣着弹章出了门,往大理寺方向去了。叶从心眼巴巴地看着陆雪樵的背影,又看看崔秉文,小声嘀咕:“我真的能说清楚……”崔秉文没理他。
与此同时,萧烬坐于灶台之前,单手撑着面颊,火光映在他眼底,照亮了他眼角那颗细小的痣。灶上炖着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手里拿着个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神色间似有所思。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铮小跑着穿过垂花门,在厨房门口立定,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语声压得极低:“萧大人,听风阁的验尸结果出来了,听风阁的人亲自送来的。崔驸马今日去了户部,调了一份延熙年间的关隘换防旧档。”
萧烬闻声抬头,目光与赵铮撞在一处,二人沉默片刻,萧烬解下围裙搭于椅背之上,围裙上沾着几片葱花,他顺手拍了一下没拍掉,也懒得管了,大步朝正堂走去。
正堂之中,淮王谢怀朔立于窗前,听得脚步声传来,将手里的卷宗往萧烬的方向递了递,语调沉静:“验尸结果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三人皆死于毒杀。当日档案之上,皇城司记得明白,如今紧要关头,更不可能对如此要紧的证人动用毒药。你这一身嫌疑,如今也算是洗清了。”
萧烬接过验尸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嘴上却道:“洗清得这么快,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谢怀朔没接他这句调侃,继续道:“赵崇山之子撤诉了,今晨便撤了诉。”他面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转过身,倚靠在窗台边,摸出那只扁酒壶,拧开盖子饮了一口,“登堂鼓敲了半月之久,撤诉却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真是好感人的父子之情。”
萧烬将验尸单搁在桌上:“敲鼓的时候嚎得满京城都听见了,撤诉的时候倒是一声不吭。”
“毕竟戏做足了,再嚎下去容易穿帮。”谢怀朔将扁酒壶收回袖内,行至书案前执起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萧烬,“我去乾清宫,你回皇城司候旨。东西我来替你递上去,你在值房等旨意便是。”萧烬接过折子,点了点头。
谢怀朔理了理外袍,大步朝门外走去,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另有一事,崔秉文今日递至大理寺的弹章之中夹了一份旧档,关乎青蚨与匈奴勾结之事。待你官复原职,先将京城内外仔细排查一番。风雨欲来,总要有一处安稳所在,何况是天子脚下。”他说完便出了门,步伐利落,衣袍在秋风中翻卷出一抹深色的弧线。
叶从心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他从崔秉文那里被嫌弃了一通之后,蔫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精神抖擞地跑到了萧烬这边。此刻他站在廊下,目光追着谢怀朔的背影一路穿过垂花门,直至那道深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后,他才收回视线,转过头来,面上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