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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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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焰哥,你要复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复职的人是他自己。紧接着他又往垂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含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说,“殿下他,他走路真好看。”

萧烬面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往皇城司值房去了。叶从心站在原地,耳朵红得要滴血,恨不得把自己种进地里。

乾清宫中,御座之上,当今天子谢承霄坐于御案之后。御案右下首,首辅周简白垂手而立,淮王谢怀朔则立于左侧,手中那份验尸单的边角已被指尖捏出了细微的褶痕。

谢承霄拿起谢怀朔递上的折子,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折子末尾是一行极简的文字:赵崇山死于毒,非死于皇城司。萧烬停职期间,青蚨北运矿石未曾断绝。请复其职,清查京城,统虎贲卫追缴。他将折子搁在验尸单旁,两样东西并排置于御案之上,中间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三寸空白,一头是被人毒死在狱中的漕运案关键证人,一头是被停了半月职的皇城司指挥使。谢承霄看着这三寸空白,久久无言。

福公公在殿角站着,偷偷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又把头低下去。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御案上那盏茶凉透之后水面微微颤动的声音。

谢怀朔抬眼,目光从御案上那两样东西之间掠过,开口道:“皇兄,萧烬被停职之时,台谏的弹章便不止冲着他一人。赵崇山之子登堂鼓一响,言官的口水恨不能连政事堂一并淹了。如今验尸单清清楚楚写着死于毒杀,与皇城司无涉。”

“朕知道。”谢承霄打断他,语调沉缓,“登堂鼓从一开始便不是冲着萧烬去的。萧烬不过是被人当作了棋子,借他的名声、借皇城司酷吏的名声,让赵崇山之死在众口铄金之中锻成一桩铁案。一旦皇城司背上了这口锅,那些事便再也不会有人去翻查。”

首辅周简白闻言,微微欠身,缓声道:“陛下圣明。背后之人打的便是这个算盘,先把皇城司的名声搞臭,再审出什么来也没人信。只是如今水落石出,各方怕是都盯着乾清宫,看陛下如何处置。”

“处置?”谢怀朔侧身看向周简白,语气温和,话却锐利,“周大人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有人等着看萧烬彻底翻不了身,若是这道折子再晚递两日,台谏那头怕是连‘皇城司畏罪灭口’的话本子都编好了。”

周简白面色不动,微微叹了口气:“淮王殿下所言不虚。”

谢承霄将验尸单翻转过来,于单子背面落笔写了一个字:查。此字写得极重,朱砂浸透靛蓝纸背,自反面看去犹如一道裂痕。他将验尸单推到一侧,拿起崔秉彝的会审记录,会审记录末尾空着一行,留待御批。他提笔蘸墨,笔力穿透纸背,旋即又补了一行小字:凡以毒灭口者,视同谋逆,一查到底,无论牵扯何人。

福公公看着那一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提醒道:“陛下,茶凉了,老奴给您换一盏?”谢承霄没有看他,继续说道:“传旨。皇城司指挥使萧烬官复原职,赐天策卫花漾鱼符,着其即刻清查京城内外,排查一切通敌之嫌。虎贲卫暂拨三营,归萧烬节制,驻守京城待命。另,羽林卫、虎贲卫统领率部出关,追缴青蚨私运矿石一事,沿途驿站、关隘一体放行,不得阻拦。”

谢怀朔闻言,略抬眼帘,与周简白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上前半步,迟疑片刻方道:“陛下,天策卫出关追缴,是否——”

“天策卫掌宫禁及机要探查,追缴通敌之事,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谢承霄语调沉而稳,“青蚨能将铁矿一路运至关外,沿途关隘换防文书被人篡改,护送士卒半数来历不明,这已不是寻常走私,是通敌。通敌之案,由天策卫经手,名正言顺。至于萧烬,他留在京城。京城需要清理的地方,不比边关少。”

周简白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动,却未开口。谢怀朔的指节在袖中无声地攥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了,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谢承霄重新提起笔,在谢怀朔的折子末尾又补了一行朱批:沿途所涉关隘换防文书一律封存,原经手人就地扣押,押送京城候审。京城若有异动,由皇城司与虎贲卫一体处置,不必另行请旨。殿中烛火微微一晃,映在御案上那些靛蓝封皮的折子上,映在新墨未干的朱砂批红上。谢怀朔垂下目光,不再开口。

晨光恰好照在乾清宫的金黄琉璃瓦上,将瓦面残露蒸成一层极薄的水汽。谢承霄并未起身,他将崔秉彝的会审记录、谢怀朔的折子、裴昭的盐政清查汇总、陆雪樵的漕运招标章程四样东西叠在一处,对齐边角,放于御案右上角,随后从左侧那摞尚未批阅的折子中,抽出了户部刘大人今晨递上来的弹章。

他翻开弹章,从头至尾阅览一遍,看着看着便笑了。弹章写得颇有技巧,并未直接弹劾崔秉彝,而是弹劾孟鸣谦。孟鸣谦品级低微,人微言轻,弹他没有风险,但弹章真正的指向,是孟鸣谦今晨递交给崔秉彝的那份弹章草稿中附卷待查的旧案。刘大人的弹章中写道:“孟鸣谦以七品之身,擅调延熙年间关隘换防旧档,越权行事,目无纲纪,请旨申饬。”

“越权。”谢承霄将弹章搁在御案之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已凉透,他浑然不觉,喝完才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茶盏,仿佛在疑惑这茶是什么时候凉的,“孟鸣谦调旧档之时,调的是何事?”

谢怀朔答道:“青州以北关隘换防文书的存底。延熙年间,兵部曾有一批勋功文书签得极快,签完之后这批人未留京城,一部分散入青州以北各处关隘。孟鸣谦疑心此事与此番青蚨出关路线有所关联,故此调档核查。”

“那就对了。”谢承霄搁下茶盏,语调冷了下来,“不是弹孟鸣谦越权,是怕他将旧档与今日青蚨通敌的路线对应起来。”

谢怀朔与周简白对望一眼,二人神色各异。谢怀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周简白则微微蹙眉,捋了捋胡须。谢怀朔斟酌着开口道:“皇兄,刘大人这道弹章递上来,背后是几位主事联名署的。附卷不发,他们未必善罢甘休。”

“让他们来。”谢承霄将朱笔搁在笔架之上,语调不高,分量却压在每一个字上,“朕今日批了两件事。第一件,赵崇山的命案一查到底,无论牵扯何人。第二件,萧烬官复原职,天策卫出关追缴通敌之案。这两件事,比刘大人的面子重得多。”

周简白拱手道:“陛下圣断。只是明日早朝,刘大人那几位联署的主事若当殿发难——”

“首辅。”谢承霄忽然唤了一声。周简白微微一怔,垂首应道:“臣在。”

谢承霄立于御案之前,眉间纹路又深了一分,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忽然变慢,将每个字的分量都掂量透彻之后才往外吐:“拟旨。明日早朝,宣崔秉文当殿呈报漕运改制弹章。宣裴昭呈报三州盐政清查结果。宣陆雪樵呈报机巧坊选点图册。三件呈报,一并交付廷议辩论,凡有异议者,当殿面陈,不得以‘留中’或‘附卷’之名推搪塞责。”

周简白笔尖顿在纸上,抬起头,迟疑道:“陛下,三件新政一齐上廷议,朝堂之上怕是——”

“怕是什么。怕得罪人?”谢承霄目光如刀锋掠过,“新政七条是朕的国策,不是政事堂的脸面。今日萧烬停职,明日赵崇山遭人灭口,后日青蚨的矿石便能运到须卜烈手中。他们拖得起,朕拖不起。天下拖不起。”

周简白面色一肃,拱手道:“陛下此言,老臣愧不敢当。”他不再言语,低下头去,执笔拟旨,笔尖落在绢帛之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犹如秋风吹过干枯的竹叶。

谢怀朔立在原地,将御案上那一份份折子看在眼里,又看了看谢承霄眉宇间那道深纹,目光微微一闪。他素来精明,自然看得明白,这位皇兄今日是动了真怒,不是雷霆震怒,而是比震怒更沉、更冷的东西。

谢承霄重新落座于御案之前,执起朱笔,在崔秉文今晨递上来的弹章誊本末尾又补了一行字:青州以北关隘换防文书遭人篡改一事,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查,与天策卫出关所获证据并案处置,限三十日内具本回奏。朱砂落纸,力透三层,他搁下御笔,将弹章誊本合上,置于御案正中央。

日光终于破开了乾清宫门前的晨雾,照在御案之上,照在那些靛蓝封皮的折子上,照在新墨未干的朱批之上。谢承霄抬起头,望着殿门外那片被秋风洗过之后格外干净的青天,眼底映着那片辽阔而澄澈的蓝色。福公公端着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到御案上,谢承霄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热的,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山雨欲来,但他已不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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