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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青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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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卒拖着长长的木杠从城门洞里穿过去,杠头磕在铁臼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城墙上的风灯被点着了,一盏接一盏,沿着垛口往东西两边延伸,在暮色里烧出一条起伏的火链。挑担的货郎收了摊,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巷子里走,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茶楼的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嵌进门槽,最后一块落定的时候,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缕灯光便在街面上熄了。

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站在城门关合的最后一道光里,背对着城楼,面朝长街。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幅瘦削的剪影。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线条利落,肤色被暮色衬得冷白。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劲装,料子不算好,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茶楼伙计关门板的手顿了一下。他从门板缝里又看了那人一眼,总觉得这身形在哪儿见过。去年秋天青州堂口被挑之后,城里到处贴着海捕文书,有几个画影图形就和这差不多——瘦削、长身、腰间佩剑。伙计想要说些什么,被面前这位少侠的眼神吓得缩回头,闩上了门栓。

赵寒衣的目光越过斗笠边缘,落在长街尽头那座白墙灰瓦的建筑上,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慎远堂。”他把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名字起得倒是讲究,慎终追远——也不知道追的是哪门子远。我要是开这种地方,就起名叫‘快活林’,多敞亮。”

他身后没有人应,他也不在意。他靠在巷口的墙根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桃花眼。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在暮色里滴溜溜地转,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把整条街的每一个角落都装进眼里。

“这慎远堂的围墙修这么高,里头是养了金丝雀还是养了麒麟?”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谁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了,我这个人最好奇。越是不让看的,我越想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叶孤雁靠在巷子深处的墙上,双臂抱剑,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活像一截被人遗落在墙根下的木头桩子。赵寒衣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慎远堂的方向。

“叶师兄,”他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像是在茶馆里闲聊的调子,“你猜那女人是谁?”

叶孤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顶青布小轿上,看着它从巷子里拐出来,在慎远堂门口落了轿。轿帘掀开,一个女人走下来,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净的下巴和鬓边一支钗——赤金打底,红宝石为眼,雀尾以极细的金丝绞成,在暮色里颤颤地流着光。

她在门口停了片刻,偏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赵寒衣站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迈过门槛。慎远堂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街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赵寒衣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把自己的脸彻底藏进阴影里。等那扇门彻底合拢,他才从墙根下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呀!好俊俏的小娘子!”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只有熟人才听得出来的认真,“不过身边人都这么忌惮她,必定是个狠心的娘子。我还以为她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呢。”他偏过头,冲着叶孤雁的方向眨了眨眼,“是不是我这人长得好看,她舍不得躲着我?”

叶孤雁没有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赵寒衣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望着慎远堂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些进出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把每一个人都称了一遍。

“三个。”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跟着她来的人,身手不简单。”

赵寒衣歪着头看他,桃花眼里全是笑意。

“叶师兄,”赵寒衣忽然凑近了一步,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说‘三个’,可我数的是四个。还有一个人,从后巷进去的,你没看见。”

叶孤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赵寒衣正冲他笑,那笑容带着一点得意的、求夸奖的意味。

叶孤雁把目光收回去:“你耳力不错。”

“练过一点点。”赵寒衣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段距离,“老规矩,你守着,我去看看那小娘子什么底细。”

叶孤雁接过竹筒,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响。

叶孤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把竹筒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怀中。

赵寒衣绕到城东那间旧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从后窗翻进去,落地的声音比一片树叶掉在地上还轻。沈清辞正蹲在二楼窗边,眼睛贴着窥镜,连他翻进来的动静都没听见。赵寒衣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沈清辞猛地弹起来,差点把窥镜撞翻:“你干嘛!”她捂着耳朵,回头瞪他,脸涨得通红,“你走路怎么跟鬼一样!”

“天生的。”赵寒衣直起腰,笑眯眯地往窗台上一靠,双手抱胸,“像我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人,走路都轻。”

沈清辞瞪着他看了两息,发现自己瞪不过他,只好转回头去,继续贴着窥镜。苏千水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砚台和一支还没干的笔,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赵寒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赵寒衣走到桌边,在叶孤雁常坐的那把椅子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清辞啊,盯了一下午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沈清辞从窗台上跳下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纸上是慎远堂的平面图——大门、侧门、后院、回廊、护院换岗的位置,全用炭笔画了圈,旁边注着时辰和人数。赵寒衣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二张的时候,眉梢挑了一下。

“护院分两班,每班八个人。换岗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档——你怎么知道的?”

“我盯了三天。”沈清辞理所当然地说,“第一天发现换岗的时候后院没人,第二天特意守在暗处数了数,正好半刻钟。第三天又确认了一遍。”

赵寒衣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欣赏的笑:“还得是我们清辞,你师父教得好,你人也好。换了我,盯一天就懒得盯了。”

沈清辞被他夸得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翻她的图纸。

苏千水把笔搁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那个新来的女子呢?”

沈清辞抬起头,翻到图纸的背面,指着一处画了圈的角落:“那个小娘子进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广济堂的孙账房,还有前几日就陆陆续续有人进去,看起来也像从别处调过来的,不知道之间有没有关联。”

赵寒衣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叩了两下:“有意思。孙账房是广济堂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广济堂是顾家的产业。如今这顾家人也调到青州了,还怕这女子怕得要死,除非——”他顿了顿,“这女子是顾家的小姐!东家来查事,他们当然慌张。”

苏千水看着他,果然在赵寒衣的眼中看到几分调笑,便知道方才全是此人在胡诌,她叹了口气:“你查过广济堂的底?”

“没有呀,不过人家会听——先前还得多亏了小郎君的人呢。”赵寒衣说得轻描淡写,“通州码头那批被劫的弩机,走的就是广济堂的账。钱是从江南会馆出的,经手人是顾家的旁支。我当时就想,顾家这么大一个世家,犯得着用旁支的人来走私军械?除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干活。”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现在看来,这顾家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可怜人。”

叶孤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那只竹筒。他走到桌边,把竹筒搁在桌上,然后走到赵寒衣身边,在他旁边坐下。赵寒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叶孤雁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女人出来了。”叶孤雁开口,“酉时三刻进去,戌时二刻出来。走的时候没坐轿,从后巷走的。我追了两条街,她拐进一间当铺,没再出来。”

赵寒衣的眉头动了一下:“当铺?”

“德源当铺。”叶孤雁的声音很平,“和听风阁之前查到的那三家铺子在同一片区域。”

“行了,青州这地方你们待着不闷,人家反正是待够了,晚上再干一票,我们就跑路。”赵寒衣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把图纸从沈清辞手里接过来,仔细叠好,收进怀里。“今晚去摸那扇后门。小水儿跟我去,叶师兄在外面接应,沈姑娘上北门城楼盯暗巷。”他转过身,看了叶孤雁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叶师兄,你今晚穿的是深色衣裳吧,你穿深色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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