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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青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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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雁没有说话,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寒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那股子懒洋洋的笑意:“算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千水也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短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正蹲在窗边,眼睛贴着窥镜,没有回头。

夜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深秋的凉意。赵寒衣翻过慎远堂的院墙,落在后院角落里,叶孤雁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贴着墙根摸到西南角那几间屋子前面。窗户糊了厚纸,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赵寒衣用指甲在窗纸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缝,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笑容消失了。屋里是孩子。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整整齐齐地躺在通铺上,手脚都被麻绳套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味,不知道是什么药。

赵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慢慢收紧了。他把那道缝合上,退后一步,用气声对叶孤雁说了里面的情形。

叶孤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账房的方向摸去。赵寒衣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贴着墙根滑过去。

账房的门虚掩着。赵寒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苏千水已经先到了。她正蹲在靠墙的柜子前面,快速地翻着上面的册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像是想把所有的消息记进脑内。赵寒衣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把风。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苏千水在里面翻了很久。久到赵寒衣开始数墙上的砖缝。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一种布鞋底子蹭着地面的沙沙声,很轻,走得不快不慢。他偏过头,看了叶孤雁一眼。叶孤雁也听见了。他无声地拔出剑,把自己贴在墙根下,整张脸隐进阴影里。

脚步声在账房门口停了下来。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影被一双脚挡住了,把手咔哒响了一声——有人在试门锁。赵寒衣的呼吸压得更低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三息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廊道那头去了,越来越远。

赵寒衣松开剑柄,朝叶孤雁做了个手势。叶孤雁从阴影里闪出来,翻上了屋顶。赵寒衣推开门,闪身进去。苏千水正站在柜子侧面,手里攥着一本还没来得及看的册子,袖口被墙砖的边缘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册子的一个角。她看见赵寒衣,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卷紧了塞进袖口。

两个人同时听见了前院的骚动——有人喊了一嗓子“后门”,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回廊那头涌过来。赵寒衣没有犹豫,一把拉住苏千水的手腕,把她从侧门推出去,自己也跟着闪身出去。叶孤雁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后,剑已经出鞘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赵寒衣横剑站在最前面,叶孤雁站在他身后半步,苏千水抽出腰间的软鞭守在侧翼。四面墙上亮起四盏风灯,九个护院,每人手里一支吹箭筒。可赵寒衣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廊下那个女人。

朱雀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拢着一只铜手炉,斗篷已经解了,露出里面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骑装。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浓艳,不笑也带着三分媚意。鬓边那支朱雀钗在灯笼下流光溢彩,雀尾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看着赵寒衣,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就如同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可赵寒衣就是从里面无端品出几分杀意。

“沧澜的剑。”她的目光从叶孤雁的剑尖上移开,落在赵寒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看一件刚送到手上的衣裳,“这几人里面就你的衣服看得过去,想必就是赵寒衣赵少侠把,在通州撞上漕帮余党的是你,在青州外围盯梢的是你,今晚翻我墙的还是你。你们沧澜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爱管闲事?这世道丑透了,像你我这样美的人,还是多活几年为妙。”

赵寒衣也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你夸我我也不会脸红”的坦荡。他把剑尖往下压了半寸,还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里赏花。

“这位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却拖得恰到好处,“你误会人家了——我这个人天生爱管闲事,跟门派没关系。还有你这簪子——诶!叶师兄你捅我干什么!”他歪着头看了朱雀一眼,桃花眼里全是笑意,“咳,抱歉啊,我这师兄脾气不好。不过你看我师兄和我都是顶顶好的皮相,人家觉得吧,天下美人都尽在我沧澜了,姑娘不如拜入我沧澜,叫我一声师兄,也免得跟着一院的歪瓜裂枣共事了,你觉得如何?”

苏千水不知是怎么想的,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我们峨眉也不差”,叶孤雁那一向冰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很浓厚的无奈感。

“苏四娘跟他瞎胡闹什么。”叶孤雁在后面说了一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赵寒衣你也别废话了。”

赵寒衣头也不回:“我这不是废话,是拖延时间。我们的人在北门城楼上看见我们被围了,现在已经翻墙出去报信了。咱们再撑半盏茶的工夫,她就能把人带过来。”

朱雀挑了挑眉:“哟,你还有后手?”

“有啊。”赵寒衣笑得更灿烂了,“我这个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后手。就是缺一个开我后——呜呜呜呜!”

叶孤雁终于忍无可忍,在他又说出什么雷霆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结果赵寒衣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叶孤雁猛地收回手。与此同时,赵寒衣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我巍然不动”的姿态,把剑横在身前,“这位姑娘,你看,咱们都是美人,美人怜美人。你放我们走,从此你我还结个善缘,也算成了顾家和沧澜的一段佳话。你说,划算不划算?”

朱雀笑了一下,将那手炉朝赵寒衣一扔。

赵寒衣侧身躲开了,那铜炉砸在青石地面上,哐当一声脆响,里头的炭火溅出来,在夜色里炸开一蓬猩红的火星子,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这声响还没落地,四面墙头上的护院便齐齐扣动了机括。

九支吹箭筒同时发出低沉的气音,九道细影破空而来——那是淬了麻药的细针,针尖在风灯下泛着一层幽绿色的光。

赵寒衣的剑比那声音更快。他的手腕一抖,剑光在身前泼出一片扇形的水银,叮叮叮叮四声连成一片,四支针被同时打落,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他的身形没有停顿,落地的时候脚跟一旋,整个人已经转向叶孤雁的方向。

苏千水在他另一侧。她的软鞭抖开的时候带出一声清脆的鞭花,鞭梢在空中卷了个圈,把两支针绞了进去。她手腕一收,鞭梢松开,两支针已经弯成了钩子,被她甩了回去。她侧过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收紧鞭子,和赵寒衣、叶孤雁背靠着背站成了一个三角。

赵寒衣正要开口,面前的护院忽然往两边分开。

朱雀的步子不急不缓,绣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身边两个护卫腰间的佩刀。那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左手拔了一柄,右手拔了一柄。拔刀的动作极快,快到她收回手的时候,那两只刀鞘还在护卫腰间轻轻晃荡,而两柄刀已经被她反手握在了掌中。

“赵寒衣,”她开口了,语调是软绵绵的、像是在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你方才说美人怜美人。巧了,我这个人也怜美人,只是我怜的方式不太一样。”她把右手那柄刀举起来,用刀尖遥遥点了点赵寒衣的眉心的位置,“嘴皮子是你的,脸是你的,我把你身上的好地方一点一点剥下来,留着慢慢看。你的脸我会仔细着些,用最好的药水泡着,挂在正堂墙上,叫以后每一个不请自来的贵客都看看——沧澜剑宗的赵少侠,皮相究竟有多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脚下一蹬,整个人便冲了过来。绛红色的衣摆在夜风里猛地扯开,像一面骤然展开的旗。双刀的刀刃拖过青石板,犁出两道细长的火星,刺耳的摩擦声在院墙之间来回弹跳,惊得檐角蹲着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往远处逃去。

赵寒衣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叶师兄!”他喊了一声,不退反进,脚下在青石板上连点三步,整个人往前迎了上去。他的剑在身前横架,剑脊堪堪抵住朱雀右手劈下来的第一刀。刀剑相交的那一瞬间,金铁交鸣声在院子里炸开,声音极尖极脆,像一面铜锣被人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震得墙上的风灯齐齐晃动,烛焰在灯笼里猛地矮下去一截。

赵寒衣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极沉的力道从剑身上传过来,顺着剑柄灌进掌心、手腕、小臂,一直震到肩膀。他的脚步往后滑了半寸,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挤出一缕细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柄,手指重新收紧,嘴角的笑意淡了,但没完全消失。

“力气这么大,”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吃什么长大的?”

朱雀没有答话。她左手那柄刀已经从侧面斜劈过来,刀锋划破空气的时候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朝着赵寒衣的腰腹横斩。与此同时,叶孤雁的剑到了。他从侧面切入,剑尖直刺朱雀的左腕,角度极刁,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只看到一道极细的银线在空中一闪。

朱雀偏过头,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睛瞥了叶孤雁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不耐烦的冷意。她左手刀的去势不得不收,手腕一翻,刀刃往上挑,格开叶孤雁的剑尖。刀剑相撞的瞬间,她的右手刀已经从赵寒衣的剑上撤回来,顺势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逼退了两个人同时递过来的攻势,把距离重新拉开到一丈。

四个人在院子中央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风灯下绞成一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苏千水守在侧翼,鞭子抽出去卷住一个试图靠近的护院的手腕,猛地一扯,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吹箭筒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她又甩鞭子打翻了第二个,鞭梢扫过对方的脸颊,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叶孤雁心下一惊——这女子以一敌三,竟然不显一点吃力。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哨响——那是竹哨,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鹞子从夜空中俯冲下来。赵寒衣听见这声哨响,眼前一亮。

墙头上的护院也听见了。有人扭头往北边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大人!北门起火了!”

朱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往北边的天幕上看了一眼。果然,北门方向的天际线上透出橘红色的光,浓烟从慎远堂的轮廓里升起来,被夜风吹散,在星月的映衬下拉出一道灰白色的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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