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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青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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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羽没有应。她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嗒的一声。

“这荒郊野岭,倒是适合谈事。”东羽抬起眼,那双蒙着翳的眼睛正对着仇竹英的方向,“有话就说。”

仇竹英在石桌对面坐下,直视东羽:“师父,那我就直说了。我来,是想请你回青蚨。”

东羽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棋盘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石面。

“我知道你在替谢承霄做事,但是你我所求相同。如今我布局十余年,事情发生到如今这步,下一步是整个燕国——那些喝兵血的将军、吃空饷的都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仇竹英的声音极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手里有人,有钱,有势。万事俱备。师父,你在听风阁阁主的位子上坐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要卖你面子。你若出山,北境的局,稳如磐石。”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师父,或是你带着听风阁隐退,从此不再过问世事,这对谢承霄来说未尝不是致命一击。届时,徒儿携青蚨上下感恩师父。”

茶亭里安静了很久。暮色又沉了一层,芦苇丛里的水鸟都噤了声。

东羽沉默着。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旗。然后她笑了,那笑意极淡。

“你觉得我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了皇帝。”

仇竹英没有说话。

东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错了。我这辈子,没有替任何人做过事。”

她把手指从棋盘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不是来请我出山的。你是来请我入你的局,做你的棋子。一颗够分量的棋子。”

东羽把棋盘上一颗白子拿起来,放在棋盘外面。棋子落在石桌上,滚了两圈,在桌沿停住。

“你想要的天下为公——我也想要,谢家也想要。所有流了血的人都想要。可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可有分毫理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骨,“这不是救天下。这是你的复仇。”

仇竹英闻言也笑了,她缓声道:“师父说从来没替任何人做过事?可我倒是想起当初还在师父身边时,那位常在你我身边的前辈——偃师玄,徒儿后来听说她就是千机阁的开山老祖,师父这几年寻她,不知可否也是‘没替任何人做事?’”

“你打趣我?”东羽把手指按在棋盘上,指节一节一节地凸起来。脊背绷得更直了,那双蒙着翳的眼睛里终于迸出了光,带着股难言的压迫感,“你怎么敢跟我提起旧事?你胆敢在我面前提起阿玄?!”

仇竹英站起来。暮风灌进茶亭,吹起她的黑发和袍袖,她面色如常:“师父言重了,徒儿感恩师父的大恩大德,也时常怀念旧事。只是往事暗沉不可追,世事变化无常,师父何必固守己见——”

东羽也站了起来,暮色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她淡淡地抬手,仇竹英立马像个被训斥的孩子,停下话头,微微侧头,好一番无辜可怜的样子看向东羽。

“你带着你的人,你的刀,站在我面前,说要请我出山。你这是请吗?你这是逼,用你的人,你的钱,你的势,来逼我点头。”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你这是欺师,你我早就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仇竹英没有动。可她身后的哑弦神情一变,朱雀更是将手指扣在了刀柄上。

茶亭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仇竹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不响,闷闷的。站在她身后的哑弦走上前来,从背后卸下一只漆木盒子,双手捧着,放在石桌上。盒子落在棋盘旁边,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把棋盘上的几颗棋子震得微微跳了起来,又落下去,在石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东羽的手指按在棋盘边缘,没有动。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那从漆木盒子里渗出来的气味。陈年的木料混合着另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铁锈,像是腐土,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只盒子里放了太久,久到连气味都变成了暗褐色。

“什么。”

“师父打开就知道了。”仇竹英的声音平稳,垂下眼睫,看不清神情,“师父执意与我为敌,那徒儿就送这最后一份礼,师父千万收下。”

东羽没有动。暮色从水面上漫上来,漫过栈道,漫过茶亭的台阶。她的手慢慢从棋盘上抬起来,伸出去,按在盒盖上。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

暮色在这一刻忽然沉到了底。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吞没了,渡口的废船、枯黄的芦苇、茶亭的飞檐,一瞬间全部陷入深蓝色的暗影之中。

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放着谈言笑的头颅,死不瞑目。

“咚!”

东羽猛地将盒盖盖回去,那副万年不变的闲庭信步在此刻裂开了缝隙,露出下面的颤抖和震惊。

她的手指按在盒盖上,一动不动。指节没有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没有浮起来,嘴唇没有发抖。她的脸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刀,把所有的表情都削掉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入了黑夜,久到水面上的雾漫过了栈道,久到仇竹英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抬起头。

那双蒙着翳的眼睛里没有泪。可那翳的颜色似乎更深了,深到像是在灰白色的云层后面,藏着一场永远落不下来的雨。那愤怒还在——在她的骨头里烧,在她的胸腔里闷响,在她按在盒盖上的那只手里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任何一声怒吼都响。

“仇竹英。”

“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怒吼。是雷霆。那叩问的惊雷,终于从九重天之上劈下,裹挟着所有人的血和命,洋洋洒洒地泼了满地。

仇竹英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脸在暮色里白得像一张纸。

东羽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弯,脊背没有晃。她把那只漆木盒子端在手里,端到胸口的位置。她的手臂在发抖,盒子在发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杆被烈火包围的旗。

“你要我入你的局。你带着你的人,你的刀,你的盒子,来逼我点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凿一下就溅一片火星,“好。我现在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东羽活了一辈子,送走了数不清的孩子,见惯了生死。”

她停了一瞬。茶亭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芦苇丛里的水鸟都不敢出声。

“你今天拿这只盒子来逼我。你以为我会怕?你以为我会跟你走?”东羽的声音忽然扬起来了,仇竹英平静地看着这位往日的恩师,看着她的怒火、看着她的目呲欲裂,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你错了。从你跪在我面前拜师的那一天起,我就教过你——这世上,唯一不能拿来算计的,是人命。唯一不能拿来要挟的,是人心。”

“你走吧。”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可它砸在茶亭里,比任何一道惊雷都响。

仇竹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色彻底吞没了渡口,久到雾气漫过了她的脚踝。然后她转过身。

她顿了顿。

“你问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敢,我也什么都能做到!至于那位偃师玄,我也有十足的把握,让您三生三世都无法找到她的一分一毫。”

“师父若是不信,就大可继续您的‘大业’。”

她的脚步声在栈道上渐渐远了,被雾气吞没了。茶亭里只剩下东羽一个人,和石桌上那只漆木盒子。

东羽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吞了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散落在纵横十九道之间。中腹那□□气还在。她没有去碰那颗白子。她把那颗白子留在那里,留在一口气上。

不知是留给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暗褐色的,在夜色里几乎变成黑色。她把布展开,铺在棋盘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平上面的褶皱。每一下都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一个人的额头。

暮色更深了。水面上的雾气漫上来,把茶亭、渡船、芦苇丛一件一件吞了进去。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时候,苇穗互相敲打的声音还在——干涩涩的,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极轻的声音喊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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