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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青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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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外,山道崎岖,碎石遍地。

谈言笑半跪在路旁,单手撑地,血从袖管一滴一滴淌进领口,胸口和腹部的伤还在往外渗,把层层叠叠的旧血迹一次次洇湿,如同一张被反复涂抹的废纸。护送重伤的听风阁弟子翻山越岭走了一夜,路上又遭两拨追兵。带去的弟子折了四个,一个坠了崖,两个死在岔路口的伏击里,剩下的那些,现在全部死在他面前。

力竭。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两个字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青蚨百足,脑子依旧飞速转动。从青州到蜀中,少说要走二十天。三道关,两条河,一座山。信必须送到,人必须撑到千机阁。他把所有可能面临的最坏局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结论——他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

剑柄在掌心里越来越沉。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忽然想起,听说人濒死时,生平种种会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可他此刻什么都没看见。难道是因为自己还能活?谈言笑看着面前逼近的刀剑,却忽然想起沈清辞离开前的那番对话。

“谈叔。”

他那时抬起眼。沈清辞站在马棚外面,牵着马,脸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淡红色的痂。眼睛还是红肿的,脊背却挺得很直。

“走吧。”他递过另一匹马的缰绳。

沈清辞没有接。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口上。

“谈叔,”她抬起头,“我不走了。”

谈言笑攥着缰绳的手指顿了一下。

“青州的事,还没有完。若是歹人要残害青州百姓以谋天下,我沈清辞也仅此一剑。”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信送到了千机阁,消息递到了京城,青州这边的人怎么办?四娘还在这儿,寒衣和孤雁伤得那么重。青州的百姓还被蒙在鼓里。我走了,这些事谁来管?”

她深吸一口气:“千机阁教我机巧之术,教我行侠仗义,教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师父教养我多年,清辞此举实在对不起千机阁上下。可如果我现在回去,千机阁不过多一个守门的人。如果我留下,青州或许能多活几个人。”她眼眶红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这不该是一个需要选的事,不过木已成舟,清辞别无他法。只求谈叔一定安全把消息送到。若千机阁无恙,就算我战死,我也能安心。”

谈言笑靠在马棚柱子上,张了张嘴,想说“你才多大”,想说“你师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沈清辞那双红着却不肯掉泪的眼睛,心下便了然——她在做一件她认定非做不可的事。

他伸出手,沉沉地拍在她肩膀上,压了压,像在量这副骨头能扛多少山河。

“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想死。记住,上了战场,越想活的人越能活下去。”他摇摇头,把缰绳收回来,“回去吧。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千万小心。”

沈清辞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我师父说,侠客行于天地之间,只要心里装着同一片苍生,隔得再远,也跟在身边并肩作战一样。”

谈言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眼角一抽,可他还是在笑。那笑声里有陈年的好酒、有经年的风霜,以及尚能窥见的一角山河无恙。

“说得好,沈少侠。江湖路远,你我定能相见。”

“此去,为了天下苍生?”

“为了天下苍生。”

沈清辞用力点了点头。

谈言笑翻身上马。右脚踩进马镫时膝盖一软,差点没撑住,但他咬牙把自己翻上了马背。马打了个转,鼻子里喷出一股白雾。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已经往马棚方向跑去,背影像一只迎着晨光飞的雀鸟。

他夹了一下马腹,往西走。走了大概半里地,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土路已被晨雾吞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分舵的屋檐角,像一个伸出的手指,在雾里勾了勾,然后就被吞没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穿一件没有沾过血的新衫,站在听风阁的练功场上。那时候他不懂,想的是赢,是把刀法练到最快最狠。后来他走过很多路,杀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有些人的名字他还记得,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名字却已模糊。有些只剩下一个影子,在梦里偶尔闪过,醒来就忘了。

他在听风阁做了半辈子暗线,知道江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知道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回来。可此刻,他骑在马上,望着那条蜿蜒向西的山路,忽然觉得这一路的伤和血,没有白挨。

天下代有才人出。那丫头的肩膀还薄,可她扛得住。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是因为青州的百姓需要一个留下来的人。

而她,会比他们这些老家伙走得更远。

青州听风阁分舵内,晨光从门洞和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叶孤雁靠在墙上,胸口的绷带被血浸透了好几层。赵寒衣坐他身边,抱着剑,左臂袖子被割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缠得密密麻麻的绷带。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即使在睡梦中,手指松弛却纹丝不动。

苏千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整夜没有合眼。她望着远处那条土路,从深夜守到黎明。夜色最浓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林子沙沙作响。后来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晨雾从林子深处漫上来。再后来雾慢慢散了,她看见了路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等谈言笑回来?等沈清辞回头?也许只是不敢闭眼。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很轻,很急。苏千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门框上,没觉得疼。她看见一个影子从晨雾里冲出来——是沈清辞。她骑在马上,缰绳攥得死紧,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露水。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然后继续跑。

苏千水张开手臂。沈清辞一头扎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肩窝上,撞得苏千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沈清辞哭了,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巢穴,把一路上所有的怕和痛统统倒了出来。

苏千水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一瞬内读懂了沈清辞的所有焦灼与选择。她忍不住心下一酸——这丫头才多大?当初初相识时,她是多么活泼有灵气的侠女啊。

“不走了。”沈清辞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四娘,我不走了。”

苏千水把她的头按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沈清辞的头发里有血腥味,有马棚的干草味,还有清晨的露水味。苏千水闭上眼睛。

“好。”

沈清辞哭够了,从她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走进破庙。

赵寒衣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

“回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不走了。”

赵寒衣没有追问。他把剑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苏千水走进来,在沈清辞身边坐下。沈清辞握住她的手:“谈叔说,听风阁的暗线比我们快。他替我把信送回去。”

苏千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一个人走的?”

“还有听风阁的几位前辈。”

苏千水没有说话。她望着门外那条土路尽头,那里只有晨雾和林子的影子。

赵寒衣靠在墙上,忽然开口:“我刚才想了一下。青蚨的骑兵没有追过来,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是他们在等我们走这条路。”他睁开眼,“那处涵洞往北三十里,有个叫柳林渡的野渡口。渡口对面是废驿道,往北是北境。青蚨的人不是在追我们,是在逼我们走那条路。”

沈清辞脊背绷直了:“逼我们走那条路?为什么?”

赵寒衣摇了摇头,垂下眼睫看向依旧昏迷的叶孤雁,没再说话。

苏千水站起来:“朱雀不在慎远堂了。我天亮前去探了一次,慎远堂空了。护院撤了,账房撤了,那些孩子也不见了。只剩那座空宅子。”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青蚨在青州的所有据点,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消失得太干净了。这不是撤退,这是收网。收网意味着对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或者布好了下一个局。而他们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晨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叶孤雁苍白的脸上。他的呼吸依旧浅而急促,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在寂静的破庙里,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青州城外,暮雨泽畔,停云渡。

暮色从水面上沉下来,厚重如铅,压在渡口的旧木栈道上,把每一块开裂的船板都浸成深褐色。几只废船搁浅在泥滩上,船底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芦苇,苇穗在风里相互敲击,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渡口尽头立着一座废弃的茶亭,亭柱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上面刻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旅人留下的字,笔画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茶亭里坐着一个人。

东羽面前摊着一局残棋。棋盘是石头的,刻线被磨得发亮,黑白两色棋子散落在纵横十九道之间。黑子围住了白子的一片边角,可白子在中腹还有一□□气。她的手指搭在棋盒边缘,捏着一颗黑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那双蒙着翳的眼睛看似浑浊,底下却沉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寒光。

脚步声从栈道那头传来。

仇竹英缓步走进茶亭。暮色披在她肩上,把她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照出一种近乎冷艳的光泽。她身后跟着哑弦和朱雀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她停在茶亭台阶上,与东羽隔着一局残棋,四目相对。暮风从水面上灌进来,吹得两人袍袖猎猎作响。

“师父。”

仇竹英开口,声音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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