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黑暗中延伸，碎石在脚底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奔跑和喘息。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朱雀虽然自己没有追来，但她派出的追兵显然没有放弃。火把的光在山脚下散开，像一朵朵橘红色的花在黑夜里绽放，然后开始往山坡上蔓延。

“他们分了三路。”赵寒衣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因为奔跑而变得断断续续，“左路沿河谷往上，右路绕西坡，中路直接搜山。”

苏千水没有回头。她的右腿在爬涵洞时被砖壁刮伤了，每跑一步都疼得像人在用刀片割她的皮肉，沈清辞的手还攥在她手里，她的手冰凉，五指死死扣着她的指缝。

“还有多远？”苏千水喘着气问。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山脊线。月光下，那道山脊像一道黑色的刀刃横在天边：“翻过这道岭，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采石道，沿着采石道往西走三里地，有个山洞。听风阁的人在那里藏过东西。”

“那就翻过去。”赵寒衣说。

他们开始往上爬。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和枯草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赵寒衣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抓着坡上的灌木根往上拽，每拽一下，左肩的伤口就被牵动一次，血从指缝间重新渗出来。叶孤雁在他后面，用右手托着他的背，推着他往上走。

苏千水断后。她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去看山脚下的火把。左路的火把已经在河谷里散开了，星星点点的，像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游动。右路的火把绕到了西坡的侧面，正在往山脊的方向包抄。中路追得最近，她甚至能听见他们踩碎石的声音。

“快。”她低声催促。

沈清辞第一个翻上了山脊。她趴在石头后面，伸手去拉赵寒衣。赵寒衣借着她的力道翻上去，翻过去之后就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的血把石头染红了一小片。

苏千水最后一个翻上去。她趴在石头上，回头往下看——中路的追兵已经追到了半山腰，离他们不过百步。

“走。”她翻身起来。

采石道是一条被废弃了很多年的碎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堆着一人多高的碎石堆。夜风从石缝里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四个人沿着采石道往西跑，碎石在脚下滑动，每跑几步就有人摔倒，然后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沈清辞说的山洞在采石道尽头的一面石壁上。洞口被一大丛枯藤遮着，如果不是沈清辞拨开藤蔓，苏千水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但里面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大，洞顶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洞壁上，映出一片模糊的银光。

苏千水最后一个钻进去。她把枯藤重新拉好，遮住洞口，然后靠在洞壁上，终于敢大口喘气了。

洞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四个人的喘息声。赵寒衣靠着洞壁坐着，右手按着左肩的伤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叶孤雁站在洞口旁边，透过枯藤的缝隙往外看，右手始终握着剑。沈清辞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壁，眼睛闭着，胸脯剧烈起伏。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苏千水问。

沈清辞睁开眼睛，摇了摇头：“采石道前面有三条岔路，他们不知道我们走了哪一条。就算找到这里，洞口有藤蔓挡着，不拨开根本看不见。”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除非他们带了狗。”

没有人说话。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山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苏千水靠在洞壁上，慢慢平复呼吸。她的右腿疼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被血粘在了伤口上，已经干了。

“让我看看。”沈清辞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她小心地把苏千水的裤腿卷起来，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衣摆的一截布条，替她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苏千水看着她，忽然问：“你在千机阁，经常受伤？”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被哪个字眼触动到了，然后继续包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练功做机巧，哪有不受伤的。”

苏千水没有说话。她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

就在这时候，叶孤雁忽然动了。他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蹲下身，透过枯藤的缝隙往外看。

洞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四个人的呼吸同时屏住。

外面有脚步声。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由远及近，在采石道上停住了。火把的光从枯藤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洞壁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橘红色光影。

“搜。”一个声音说，“他们跑不远。”

苏千水攥紧了剑柄。赵寒衣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叶孤雁按住了肩膀。叶孤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让苏千水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用刀劈开路边的枯藤，刀刃砍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在往碎石堆后面翻找，石头被踢得滚落，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这边！”

脚步声往洞口的方向移过来。

叶孤雁站起来了。他把剑横在身前，回头看了苏千水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们先走。”

苏千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叶孤雁已经拨开枯藤冲了出去。

剑光在黑暗中炸开。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一片混乱的呼喊声。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采石道里来回弹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火把的光在洞外晃动，投在洞壁上的光影变得凌乱不堪，像一群疯了的鬼魅在跳舞。

苏千水冲到洞口，从枯藤的缝隙里往外看。她看见叶孤雁一个人站在采石道中间，剑光在他身前泼出一片又一片的银幕，把扑上来的护院一个接一个地逼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软软地垂在身侧，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的右手还在动，剑还在动，快得像一道闪电。

“叶孤雁！”苏千水低低地喊了一声。

叶孤雁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洞口，面对着从两头涌来的敌人，忽然笑了一声。

“走。”

然后他一剑劈碎了离他最近的那根火把。火星四溅，落在枯草上，燃起了一小片火焰。他又劈碎了第二根，第三根。火光在采石道里炸开，照亮了他整张脸。他的脸上有血，有汗，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千水看见一个持刀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刀光在火把下闪了一下。叶孤雁回身格挡，剑刃与刀刃撞在一起，溅起一串火星。他架住了这一刀。可另一个骑兵从背后冲上来，刀锋从他的右肩斜劈下去，划开了一道从肩胛到腰侧的伤口。

叶孤雁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倒。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骑兵的肩窝，拔剑的时候血溅了他自己一脸。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继续挡在洞口前面。

“快滚！”他吼了一声，“还在这里碍什么事？苏四娘！把赵寒衣一起拖走！”

沈清辞拽住了苏千水的手，把她往洞里拖。苏千水挣扎了一下，沈清辞的手指掐进她的手腕，声音在发抖：“不能让孤雁白白挡在外面！四娘，你清醒一点！”

赵寒衣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可他用右手拔出了剑。他看了苏千水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苏千水忽然觉得害怕。

“赵寒衣？”

“带清辞走。”赵寒衣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去帮他。”

他没有等苏千水回答，侧身钻出了洞口。

苏千水扑到洞口前，看见赵寒衣冲进了采石道。他用右手使剑，剑招比他平时使的慢了很多，也笨拙了很多，可他每一剑都在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他和叶孤雁背靠背站在一起，两把沧澜剑，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把整条采石道死死堵住了。

“走吧。”沈清辞拽着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苏千水咬破了嘴唇。她转过身，拉着沈清辞往洞里深处跑。

这个溶洞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她们在黑暗中跑了很久，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钟乳石，头顶有蝙蝠被惊飞，发出刺耳的尖叫。沈清辞拉着她在黑暗中左拐右拐，显然对这个洞的地形很熟悉。

“前面有一个暗口。”沈清辞喘着气说，“通到山背面。”

苏千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是石头塌落的声音。她猛地停下来，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从黑暗中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不能回去！四娘！他们换了我们出来，我们就白白地去送死吗？！”沈清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发抖，渐渐带了哭腔，“你对我失望也好，恨我也罢！等我把消息送出去，我自然会谢罪！不过千机阁，他们要对千机阁——！”

苏千水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回头看着她，脸上满是不甘与不可置信：“他们要对千机阁下手?”

“他们根本就不是顾家人！四娘，他们是青蚨！”沈清辞又拽了她一下，方才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这一次苏千水没有反抗，“走啊！”

暗口在溶洞深处的一面石壁上，很小，只够一个人爬出去。沈清辞先钻了出去，苏千水跟在后面。她爬出暗口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割在脸上。

她们在山背面。这里是一片密林，树木遮天蔽日，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

苏千水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右腿在发抖，虎口的伤口重新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可她不觉得疼。

“他们——”她开口说了两个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清辞站在她旁边，浑身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可她咬着嘴唇，眼泪静静地流着。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苏千水猛地拔剑，把沈清辞拉到身后。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密林的黑暗，只能看见树影在月光下摇晃。

“谁？”她压低声音问。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苏姑娘。”那人朝她拱了拱手，看起来疲惫且严肃，“这青州怎么跟个铁桶一样，混进来废了我好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