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千水愣了整整两息，才把剑放下来。

“谈叔。”她脱口而出。

谈言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语气颇为无奈：“说了多少回了，叫谈公子。我还尚未婚嫁呢，谈叔谈叔的叫，合适吗？”

沈清辞从苏千水身后探出头来，看见谈言笑，眼睛一下子红了：“谈叔！”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谈言笑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泥、满脸是伤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没有再纠正称呼，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柔，“见到谈叔就没事了。”

他抬起头，往苏千水身后的密林看了一眼，目光在黑暗中搜寻了一圈。

“赵寒衣和叶孤雁呢？”

苏千水没有回答，沈清辞在一边将事情全都说明了，叽叽喳喳像只落水的麻雀，看起来颇为可怜。

谈言笑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苏千水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密林做了个手势。

林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听风阁的装束，至少有十人。

“去采石道。”谈言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把人带回来。要快。”

一半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林子里。他们的轻功好得惊人，踩着树枝掠过去，连一片叶子都没有震落。

“走，这里不能久留。”谈言笑转过身，一只手按在沈清辞的肩膀上，推着她往前走，另一只手示意苏千水跟上。

苏千水还是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来时的方向，那个黑暗的溶洞出口。

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千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收了剑，跟着谈言笑往密林深处走去。

听风阁的分舵在山腰处的一座废弃猎屋里。屋子不大，但足够遮风挡雨。有人给苏千水和沈清辞递了水和干粮，沈清辞接了，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苏千水没有接。她靠在门框上，一直看着外面。

沈清辞坐在她脚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很久，她闷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四娘。”

“嗯。”

“是我害了他们。”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没有去慎远堂放火，朱雀就不会发现我。如果朱雀没有发现我，他们两个就不会——”

“清辞。”苏千水打断了她。她蹲下来，握住沈清辞的手。

“你听着。你没有害任何人。如果没有你放的那把火，我们现在还困在慎远堂里，一个都出不来。”她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在慎远堂引开了暗哨。是你找到了排水涵洞。是你带我们走到了这里。你没有害任何人。”

沈清辞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终于没有忍住，一头扎进苏千水怀里，放声大哭。

苏千水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攥着剑柄，攥得骨节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

先是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谈言笑压低了的吩咐声，有人在跑动，有人在低声应和。苏千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了门框上，她没觉得疼。

谈言笑从外面走进来。他的长衫上沾了大片大片的血迹，袖口的流云纹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沉思的表情。看见苏千水站在门口，他先开口了。

“都活着。”

苏千水攥着门框的手松了三分。

“赵寒衣伤得不轻，但都是外伤，养些时日就能好。人已经醒了，在后面包扎。”谈言笑顿了一下，用指腹抹了一下眉骨上沾的血迹，声音沉下去，“叶孤雁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苏千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伤口已经缝了，能不能扛过来，看他自己。”谈言笑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接下来的路，他恐怕跟不上了。”

“他在哪？”苏千水的声音很平静。

“东边那间屋子里。我让人守在门口了。”

苏千水点了点头，迈步就要往外走。谈言笑抬手拦住了她。

“先别去。他还没醒，你现在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持，“你自己的伤还没处理完，腿上的口子再拖下去，明天站都站不起来。”

苏千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又裂开的。

沈清辞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千水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四娘，谈叔说得对。你先坐下，我帮你换药。”

就在沈清辞低头替她换药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谈言笑。

“谈叔。”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比方才稳了很多，“你们听风阁为什么会在这里？”

谈言笑正在用一方白帕擦手上的血迹，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青州不是你们的地界，如今青州已经被他们控制，方才他们能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形势严峻非同一般。”沈清辞神情颇为激动，“既然你能进来，是不是也能带我出去——带我回蜀中！去千机阁！”

苏千水的目光也落到了谈言笑身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谈言笑看着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染了血的白帕折好放进袖子里，走到分舵中间那张破旧的木桌旁，坐了下来。

“清辞丫头，千机阁最近有没有给你传过信？”

沈清辞愣了一下，摇头：“周师兄上个月就该来信的，但一直没有消息。”

谈言笑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

“青蚨封锁了青州，他们预谋天下的第一步，就是要拿青州百姓开刀。”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她把手里的布条攥得死紧，指节被勒得发白。

“什么时候？”苏千水问道，又飞快地接了句，“主谋何人？”

谈言笑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带着一种极深的审视。

“不知道。”他说，“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苏千水。

“我追着线索一路北上，到了青州。然后发现青州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他们在这里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绝不仅仅是为了对付你们四个人。”他的目光移到沈清辞脸上，“然后今晚，我看见了慎远堂的大火。我想，大概就是你们了。”

沈清辞猛地站起来，声音又急又颤：“蜀中那边——千机阁那边——”

“我已经让人传信回去了。”谈言笑截住了她的话，“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谈言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千机阁没有来信，未必是忙。也可能——是信送不出来。”

沈清辞站在原地，月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痕，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口被水泡过之后泛着白边。

她转过头，看着苏千水。

“四娘，”她说，“原谅我，我——！”

“我知道。”苏千水打断了她，伸出手握着她早已冰凉的双手，“你不必多说，我懂你。”

苏千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把她脸上那道伤口旁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外面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密林里的鸟开始叫了，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远处采石道的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像是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苏千水走出分舵，往东边那间屋子走去。门口的听风阁弟子看见她，侧身让开了。

叶孤雁躺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上，上半身缠满了白布，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寒衣坐在他旁边，左肩和手臂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一种苏千水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千水，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辞转过身，跟着听风阁的人消失在了密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