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阙被他攥得肩膀发疼，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顾珣的声音终于裂开了，那裂缝里涌出来的不再是愤怒，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哥，你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沈氏站在旁边，听着两个儿子一句接一句地吵，脸上的神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清明。她看看顾阙，又看看顾珣，忽然什么都清醒地明白了。她明白自己这些年喝的那些药是谁灌的，明白丈夫是怎么死的，明白大儿子这些年吞下了多少东西一个人扛着，明白小儿子一直被蒙在鼓里却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那股堵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猛地往上涌。她的面色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然后又褪得惨白，身体晃了两下，伸手去扶桌沿，没扶住。

一口血从她的口鼻中猛地涌出来，喷溅在桌上那些泛黄的纸条上，喷溅在顾阙和顾珣的衣袖上，喷溅在床沿那只旧风筝褪了色的燕尾上。血色暗红，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顾珣小时候扎的风筝，翅膀上的纸已经发黄了，用竹篾撑着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动。然后她的膝盖弯下去，这个如同灰烬般的女人，烧尽了自己的最后一点火，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娘——！”顾珣扑上去把母亲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去探她的脉搏。指尖按在她腕上停了几息，又停了几息，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他抱着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他的眼泪砸在沈氏的脸上，顺着那些还没干透的皱纹淌进她的发髻里。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哭声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从胸腔深处往外硬挤的呜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母亲另一侧的顾阙。顾阙浑身是血，脸上、袖上、膝上全是母亲的血，那些血还在冒着热气，在腊月的冷风里渐渐变凉。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哥。”顾珣开口了，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在互相刮擦，“我们一家，从今天起，不算顾家人。就算他们还姓顾，就算族谱上还写着我们这一支的名字，我也不认。”

他站起来，把母亲的血从自己脸上狠狠地一抹，抹得满脸都是暗红色的血痕，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光：“我要去敲登堂鼓。我要去告御状。我要替爹和娘讨一个公道。就算被抓，被杀——我也认了。”

顾阙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地上那摊还在往外洇的血，看着母亲睁着的、望着横梁上那只旧风筝的眼睛。他伸出手，把母亲的眼皮轻轻合上。他把手攥成拳头，抵在地上，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我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珣儿，我去。这些年我攒了顾家所有的罪证，账册、批文、密信，全在。我去敲登堂鼓。你带着娘——你带着娘先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很沉，很急，不止一个人。沈氏的血还在地上缓缓洇开，那股甜腥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混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雪的味道，把这座东院的小屋变成了一个密闭的、被血浸透的笼子。

顾珣一把将那些纸条和药渣全塞进顾阙怀里，转身挡在他面前。

门被撞开了。

顾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灰衣护院。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矮了一瞬，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他的目光越过门槛上那摊还在往外淌的血，从沈氏的尸体上掠过时只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顾阙手里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铁盒子上。

“老太爷果然没有猜错。”他的声音很冷，冷到顾珣觉得这腊月的夜风都比它暖上三分，“来人，把他们两个都带走。”

四个护院冲进来。顾珣一拳砸在最先冲上来的那个护院脸上，骨节磕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个护院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另外三个已经围上来了，扒着他的嘴就开始灌药，顾阙咳出一半，可另一半还是顺着他的喉管灌了下去。顾阙被两只手从背后扣住肩膀，他想挣开，那几个护院便猛击他的后脑，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顾珣被两个护院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嘴角磕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和母亲的血混在一起。

“珣儿——”他拼命伸手去够弟弟的方向，手指在地砖上抓出一道道血印，可背后的手把他死死按住，越按越紧。然后他听见顾延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把小的拖去柴房，关起来。老太爷说了，留活口，明天还有用。”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铁盒子，打开翻了翻里面的纸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把铁盒子合上，揣进袖中：“今措，你这又是何必呢。”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嘴里的血含含糊糊地往外蹦：“顾延，我娘还躺在这里，你当着我娘的面给我灌药，你不得好死，我娘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娘死了。”顾延说，“你也快了。”

他捏住顾阙的下巴，拔开瓶塞，把药灌了进去。苦味从舌根漫上来，那股极淡的甜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和胃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搅在一起。顾阙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跪在那里，听着护院的靴声远去，听着顾珣被拖走的怒骂声越来越远，听着母亲的尸身旁边那摊血在地砖缝隙里缓缓蔓延的声响。然后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他一个人跪在黑暗里，跪在母亲的血泊旁边，药效开始在胃里烧，视野忽明忽暗，意识开始一块一块地崩塌。

他没有听到破门声，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事后他才知道，谢怀朔早就在顾府周围布了人手，赵铮亲自带了一队虎贲卫蹲在后巷，是顾珣被拖走时的怒骂声惊动了他们。虎贲卫翻墙进来的时候，顾延已经从东院撤了，只留了两个护院守在门口。赵铮一脚踹开房门，看见屋里地上躺着沈氏的尸体，尸体旁边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的年轻人。他骂了一句什么，一把把人扛起来，转头吼了声“快去淮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