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很远,从淮王府后院的竹林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吹着一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在腊月深夜里头格外孤清。空气里有药味,有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混在一起,闻着倒不算难捱。
顾阙被这笛声吵醒,醒来后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
他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的血衣已经被人换掉了,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便袍,料子寻常,洗得倒是干干净净。手背上扎着三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是刚施的针。他偏过头,看见苏千雪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碾药,手指很稳,药杵在药臼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极细极沙的声响。
“醒了。”她没有抬头,“你昏了一天一夜,毒性逼出来了大半。淮王殿下让你醒了就去正堂。”
顾阙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骨头,可他没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瞬,扶了一下榻边的矮几才站稳。苏千雪没有扶他,只是把碾好的药粉倒进一只瓷碗里用温水化开,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一口喝完,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碗搁回桌上,整了整那件不合身的便袍,推开门走进廊道。
正堂里没有旁人,谢怀朔坐在窗边,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面前摊着一叠靛蓝色封皮的旧档。萧烬站在他身侧,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两人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坐。”谢怀朔朝对面的椅子偏了偏下巴。
“殿下想问什么。”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把扁酒壶在手里转了半圈,朝萧烬偏了偏下巴。萧烬走到门口拉开门,廊下站着一个灰扑扑的听风阁暗探,短褐上沾着泥,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他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顾府送出来的纸条。
萧烬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他转过身走到顾阙面前,把纸条放在桌上。
“赵铮昨夜带人赶到顾府时,你弟弟想逃出来,但是被顾家的人拿住,挑断了手筋脚筋,灌了哑药。老太爷在祠堂里当着所有族老的面,把他从族谱上除了名。等我们的人闯进去,人已经没了。”
“顾延已经按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抓了,就等着斩。”谢怀朔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若是愿意,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可以整整齐齐地上刑场,倒也是好事一桩。”
顾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望着灯芯上结的那朵灯花,望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他笑的时候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额头抵着桌面,整个人蜷成一团,看起来颇为可怜。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顾阙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谢怀朔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然后他蹲下来,和顾阙平视。
“顾阙。”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多余的波澜,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要是现在死了,他们两个的命就白给了。”
他顿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把那颗眉心红痣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把顾阙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淡青色的血管。他拉着顾阙的胳膊,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稳。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活着的人里头,只剩下你还能替他们说话。这三桩旧案翻不翻得过来,关键不在我,在你。你手里的东西能把这天下所有的冤都翻过来,所有人的清白就攥在你手里。你可想清楚了。”
“殿下,臣要敲登堂鼓。”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来,他端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坐姿仍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烛火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慵懒。萧烬从墙边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没有说话,但谢怀朔感觉到了——萧烬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料传来一种很稳的温热,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缓。
“坐。”谢怀朔朝顾阙偏了偏下巴,“先把你手里这些东西从头到尾说一遍,一件都不要漏,从头说。”
“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
“那年十月,阳州豪强勾结前朝余孽作乱。大皇子谢承瀚以皇子之尊督军平叛,被困阳州。朝廷从西陲调周家军驰援,周家军驻扎在阳州以西不到两日路程的陇西城外,却在陇西城外按兵不动整整三天。三天后强行军赶到阳州,城已经破了。大皇子被乱箭射穿,钉在东城门上。温家满门七十二口,无一活口。事后朝廷追查,发现周家军按兵不动是因为收到了一道调兵手诏,手诏上加了一句朱批——援军缓行,勿轻进。”
他抬起眼看着谢怀朔:“那句朱批不是先帝写的,是青蚨仿冒的。青蚨在西陲换了驿站的驿卒,篡了军报,让周家军以为先帝让他们保存实力。同时他们还散播了一条假情报,说大皇子已经突围成功,叛军主力正往西追击。周家军追了一天,扑空之后才折返。一来一去,三天变成了五天。送假情报的人就是那个被换掉的驿卒。青蚨只需要换一个人,就能让几路大军自相践踏。”
“但驿站不是顾家换的。”谢怀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