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顾阙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一种很淡的、近乎于嘲的微动，“顾家在西陲有自己的眼线，军报被篡改的第二天老太爷就收到了消息。他把消息压下来了。不是要杀大皇子，是想让大皇子吃点苦头，然后顾家再及时赶到救驾，立下大功。”

“但他算错了两件事。”谢怀朔的声音沉下去，“第一件，他没算到青蚨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快。等顾家的人赶到阳州，城已经破了。第二件——”

“第二件，他没算到温家满门会殉城。”顾阙接上这句话，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温家三代翰林，藏书万卷，温城破之日带着全家七十二口登城死守，只留下一子。”

顾阙翻过一页。

“事后顾家开始清理痕迹。把‘拖延’改成‘正常行军延误’，把经手的文书一份一份替换掉，把不该留的知情人一个一个处理掉。参与此事的人后来都病故了。只有一个例外——我父亲顾辰。他是老太爷派去阳州督军的人，到了阳州才知道真相。他想要进京自首，想把这件事禀明先帝。顾家拦住他，慢慢把他熬死了，然后又把知道些许内情的我母亲熬疯了，最后用我母亲和我胞弟的性命，要挟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错事。”

顾阙接着往下讲。

“延熙三十一年冬，萧将军在鬼哭峡遇伏。他顾家模仿边军的求援信号，把他从鹰喙隘调出来，引进了匈奴和顾家私兵联手设下的包围圈。他带了三百骑兵驰援，到鬼哭峡的时候发现根本没有援军可接，只有等了他很久的伏兵。三百人对几千人，他冲了整整一个时辰，身中十七箭，力战而亡。”

“顾家勾结匈奴，”萧烬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刀刃，“是为了在边关走私军需、安插己方势力，同时还可以把通敌的罪名推给我父亲。我父亲死后第三天，通敌的帽子就扣上来了，说他勾结匈奴、图谋不轨。所有的证据都是顾家伪造的——密信、口供、证人。他们买通了几个被俘的匈奴兵，教他们背了一套供词。”

“是。”顾阙看着他，“事后顾家把通敌的罪名分成了几份。萧将军背上的是第一份，死无对证，没法自辩。三皇子背上的是第二份，顾家诱他入局，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借顾家的力量翻萧将军的案、查他母后的死因，结果反而被顾家作为谋反的证据。先帝背上的是第三份，顾家伪造了他毒杀惠妃的证据，说先帝为了制衡，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妃嫔。一石三鸟，每个人背一份，每个人都不敢说话。先帝不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有先皇后的事情在前，他解释不清。三皇子不能说，因为他确实动了查案的心思，被顾家拿到了把柄。萧将军更说不清——他已经死了。”

谢怀朔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烬看见了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弧度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终于不再需要压的东西。

“我查了十一年。”谢怀朔开口了，声音不高，正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延熙三十一年，陈副将是唯一活着从鬼哭峡回来的军官。他伤重昏迷的时候被顾家以提审为名带走，几日后‘畏罪自尽’于刑部大牢。之后几年里，萧将军旧部或贬或调，两人意外身亡。每一条能走的路我都走过，每一扇能敲的门我都敲过，每一个能问的人我都问过。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没有一件能直接钉死顾家。最关键的证人都死了。每件案子的真相我都知道，却扳不倒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顾阙：“但你不一样。你是顾家的人，你是这些案子所有人证物证的交点。这三桩旧案翻不翻得过来，关键不在我，在你。”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正堂里每一寸空气都被压得发紧：“顾阙。你现在还不能死。”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顾阙站起来，朝谢怀朔深深作了一揖。

“罪臣要敲登堂鼓。替父亲顾辰、母亲沈氏、亡弟顾珣，以及阳州兵变阵亡将士，申诉冤情。臣愿意自首，将所有经手的假账供词交予大理寺。”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亮之后大理寺开门。”他把扁酒壶拧开往桌上搁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你敲你的鼓。剩下的，本王替你兜着。”

萧烬站起来走到顾阙面前，比顾阙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眼角的旧疤被烛火拉出一道极淡的阴影。他把手按在顾阙肩上，那只手很沉，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谢怀朔身侧。苏千雪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看了顾阙一眼。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腹沾着药粉，在瓷瓶口上轻轻抹了一下，把多余的药粉刮干净：“每日一剂，温水送服，连服七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把瓷瓶推过去的时候瓶底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松开手，背起药箱转身走进廊道。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令弟的事，节哀。”

谢怀朔拎起扁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望了很久。

“本王等十一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晚上。”他把酒壶搁在桌上，朝顾阙偏了偏下巴，“天快亮了。你想在这坐一会也可以。”

顾阙坐在那里，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大理寺的晨钟，一声接一声，悠远而沉厚，穿透薄雾在整条御街上回荡。

他推开淮王府的门，走进晨光里。门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