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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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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鸣谦是青州人。

他祖上三代都是佃农,到他爹这一辈才攒了十几亩薄田,能供他念了几年私塾。后来他进京赶考,落榜,没脸回乡,在京城替人抄书混日子。永宸帝从落榜举子里挑人补各部缺的时候,他因为字写得工整被挑进了御史台,从七品察院做起。

青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比京城任何官员都清楚。那里有最好的驴肉火烧,有最烈的青州酒,有最香的槐花茶,有骡马市里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骡马贩子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跟买家在袖筒里捏手指头,捏一下是五两,捏两下是十两。也有最好的铁矿。他记得小时候跟他爹去矿上交铁砂,矿场外面排着老长的车队,车上装满了铁锭,用油布盖着,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他问爹,爹说:“别问。问多了,人家不高兴。”

后来他进了御史台才知道,那些铁锭的去向,青州知府的账册上从来没有记过。

所以当裴昭从三州带回顾记当铺的底账,当萧烬从通州码头抄出一批打着广济堂旗号的弩机,当赵铮从地窖里翻出那些军需转运密信——孟鸣谦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拼出了一条完整的路线:铁锭从青州矿场出来,经广济堂的车队运往通州码头,在码头换船,走运河到清河,再从清河转陆路出关。沿途所有关隘的换防文书都被同一个人批过——兵部武选司那几个勋功文书签得比谁都快的主事,全是青州人。

青州党。

青州出铁矿,青州出武将,青州出边军里头最能打的兵,也出朝堂上最会站队的官。这些人分布在六部各处,品级不高,互相不提携,不同乡会,甚至在公开场合碰见了都不打招呼。但他们在关键的位置上待了太多年,而且所有人都和同一个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慎远堂。

天下叫慎远堂的善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孟鸣谦从裴昭带回来的旧档里翻到一份延熙二十九年的户部批文——批文内容是慎王请旨在青州开设慎远堂,收养孤儿,朝廷拨银三万两。批文末尾签章处盖着慎王府的私印,殷红如血。和通州码头那批弩机封条上的漆印一模一样。

他把那份批文锁进柜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在御史台待了这些年,太清楚什么叫“没有铁证的弹劾等于自杀”。慎王是亲王,不是赵崇山,不是孙德胜,不是随便哪个可以先用捕风捉影的罪名拿下来再慢慢审的小人物。弹劾一个亲王,要么一弹毙命,要么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所以他等,等一个可以飞蛾扑火的时机。

然后他等到了那夜。顾阙敲了登堂鼓,供出了三桩大案的全部真相。大皇子案,顾家见死不救,青蚨仿冒朱批;三皇子案,顾家诱其入局,事后灭口;萧屹案,顾家勾结匈奴,伪造通敌铁证。三桩大案,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人——顾家。而顾老太爷背后站着的,是慎王谢承憬。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去朝堂上开第一刀。

消息传到御史台的时候天还没亮,孟鸣谦正在值房里翻一份青州递上来的秋粮收成折子。听风阁的暗探来递话,把顾阙在大理寺供出的东西拣要紧的说了几件,他听着听着就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值房里只有炭盆里几块将灭未灭的炭在发出暗红色的光。他在案前坐了很久,久到炭盆彻底暗了,久到东方发白。

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了那份延熙二十九年的批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阙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这些年来往虽不算密,但每年年节顾阙都会差人送一坛青州酒来,说是在京里难得喝到家乡的味道。他把那些酒喝了,把空坛子洗干净码在值房墙角,插了干花在里面。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御史曾经受过被弹劾者的恩惠,这本身就会成为被弹劾的靶子。

可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份批文的时候,手指没有犹豫。

恩是恩,罪是罪,每一笔都要分开算。顾阙请他喝过的酒是真,顾阙替他娘请过京城最好的郎中也是真,顾阙在江南会馆替顾家经手的每一笔假账也是真。他交的那些朋友、喝的那些酒、说的那些话——那些都是真的。

但青州的一切黑暗压在他身上,变成了沉甸甸的山。他是愚公,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青州还有多少清白没被玷污。

他只好想——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那天夜里有人往他值房的门缝底下塞了一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条,那纸条来得比顾阙敲登堂鼓的消息更早,比一切尘埃落定时来得更早。他那时攥着那张纸条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外面有人敲门催他去用晚饭,他说不饿,把门闩上了。

弹章写到后半截的时候,崔秉文推门进来,看见他案头摊着的那份批文,脸色当场变了。崔秉文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你弹劾顾家就弹劾顾家,但你想清楚——这案子牵到慎王,你到时候什么下场你掂量过没有?”孟鸣谦把蘸满墨的笔搁在笔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崔秉文张了张嘴,少见的慌了神,他想再说什么,孟鸣谦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

天快亮的时候弹章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弹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顾阙的名字从心里拿出来,放在一边。把青州城外官道上的那包吃食拿出来,放在一边。把那些私人的、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他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把真相说出来。

他拿起弹章,推开门。

太和殿大朝会。天还没亮透,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品以上列于殿内,四品以下立于殿外,灯火在晨雾里连成两条光带,从宫门一直延伸到丹墀之下。

御座之上,谢承霄没有坐。他站在御座前,手里拿着裴昭呈上来的那本弹章誊本,一页一页地翻。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带顾延。”

顾延是被两个虎贲卫架进来的。他在诏狱里关了好些天,头发乱了,脸颊凹陷,腿脚不太利索,被人架着走过那条从殿门到御座的长路时,靴底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满朝文武看着他,没有人说话。顾雍那老狐狸早在皇城司登门之前便服毒自尽了,留下这个远房堂弟替他顶下满门的罪。顾延倒也认了——他在顾家做了几十年见不得光的勾当,棋盘街的铺子、广济堂的假账、通州码头的暗桩,哪一样不是他经手?他知道自己活不成,站在金砖上把顾家勾结青蚨、私运军需、陷害萧屹的事一件一件认了,唯独问到慎王,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永宸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带谢承憬。”

谢承憬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没有上绑,没有押解,他自己走进来的。面色如常,步伐平稳,在殿中央停下来,没有立刻跪下。他看着御座,忽然笑了一下。

“如今顾雍伏法,臣认了。臣只恨,真正的黑手还端坐在朝堂之上,看我们兄弟在这太和殿上自相残杀。”

永宸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谢承憬,顾家已经定罪,你现在说这些,是要把谁拖下水?”

谢承憬从袖中抽出一本极薄的靛蓝封皮折子,双手呈上。

“昔日顾家与青蚨勾结,拦截军报、转运军需,臣疏于察觉,有失亲王之责,臣不辩白。但顾家自以为能驾驭得了青蚨,到头来顾家的每一笔交易都握在青蚨手里——账册、信函、密令,全在这本折子里。臣这些年暗中搜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这些东西交到皇兄面前。皇兄要治臣失察之罪,臣领受——但请皇兄先把这折子翻完。”

福顺公公小跑着接过折子呈到御案上。

永宸帝合上折子。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殿中央那个穿着素白单衣的人身上。他看懂了。这本折子不是自首状,是投名状。谢承憬把他花了好些年搜集的、足以置顾家于死地的罪证,作为自保的筹码,在满朝文武面前交了出来。他把自己摘干净的同时,还递了一句话——真正的黑手还端坐在朝堂之上。他是在说,他手里还有东西。今天交出来的是顾家的罪证,下一次交出来的,就不一定是谁的了。

“传旨。慎王谢承憬,驭下不严,致使府属官员与顾家勾结,着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罚俸三年。慎王府长史、司马各降两级,相关涉案属官交大理寺按律查办。慎远堂所有孤儿即刻移交千机阁,会同当地府衙就地安置,不得再有一人私卖转运。广济堂名下所有产业查封,顾延等一干人犯按律治罪。青州以北关隘换防文书遭人篡改一事,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查,与出关所获证据并案处置。”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雍虽已畏罪自尽,罪不容赦。顾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家产充公。顾延、顾詹、顾承等一干案犯斩立决,其余旁支涉案者按律流放。顾家在各地的产业由户部会同皇城司逐一清查封存。”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崔秉彝面前那份单独的折子上——那是顾阙的供词,折子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整整齐齐。他把供词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顾阙,前翰林院修撰、权发遣盐铁判官。经手假账数年,与顾家通敌案、青蚨转运案、军需走私案皆有牵涉。念其主动自首,供出顾家罪证,于破案有功——”他顿了一下,“流放两千里,发往岭南烟瘴之地。非经特赦,永不得还。”

退朝。朝臣们鱼贯而出。谢怀朔站在原地,望着殿门外的汉白玉广场,望着那个已经消失在晨光里的素白背影,站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扁酒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幽禁换一条命。这买卖做得划算。”他把酒壶搁在窗台上,转过身,萧烬走到他身边,说顾阙的判决下来了。谢怀朔朝殿门外偏了偏下巴——“去送送他。”

萧烬在城门口追上了那辆囚车。说是囚车,其实只是一辆旧马车,没有栅栏,没有枷锁,车帘是靛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赶车的是大理寺的老差役,头发花白,正蹲在车辕上啃干粮。看见萧烬,他把干粮往怀里一揣,跳下车辕,往远处走了几步,把地方让出来。

顾阙从车帘里探出头。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脸上还带着余毒未清的苍白,但他看见萧烬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倒是眼熟,倒像是萧烬刚认识他时,那个看似无拘无束的顾老板。

“明焰来了。”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和从前一样,“我这副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萧烬靠在车辕上,没有回答。顾阙好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大理寺的差役人很好,给我多塞了一床褥子。岭南我没去过,听说瘴气重,下雨天能拧出水来。我在户部看过那边的地势图,山多,路不好走。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那副药下来,我这副骨头也撑不了太久。”

“苏姑娘给你的药带了吗。”

“带了。”顾阙拍了拍包袱,他笑了笑,“替我谢谢她。”

“顾今措。”

顾阙从车帘里探出头。萧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还温着,吃点垫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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