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阙接过油纸包,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萧烬从未听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萧兄。你说我这辈子还会不会遇到命定之人?”
萧烬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顾阙靠在车壁上,把油纸包搁在膝头,望着车帘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官道。他笑着说,“以前在徐州无为居,有个老道士来喝茶,说我这辈子孤星入命,注定没有姻缘。我当时不信,后来信了。”
他把桂花糕的碎屑拢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我想,大概是我之前做了太多亏心事,害了太多人,老天爷觉得我不配有。欠了债就得还。我把顾家的债还完了,把我自己的债也还完了。现在我不欠谁了。如果能有个命定之人——不用多好,普普通通的就行。能跟我说说话,递杯茶,雨天一起在廊下听雨。就够了。”
“顾今措。”
顾阙从车帘里探出头。
萧烬看着他,说:“有的话。你之前没遇上命定之人,可能是上天看你觉得你还要赎罪,不肯把他交到你手上。现在你罪也受了,人也还了。也许下一程就遇上了也说不定。”
“但愿吧。那么,后会——”他忽然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多保重。”
萧烬点了点头:“保重。”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马车辘辘地驶上灰扑扑的官道,看着车帘后面那个人模糊的侧影越来越远。
远处,官道尽头,那辆旧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在灰扑扑的官道上慢慢移动。太阳升起来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官道照得发白,照在那辆远去的马车上,照着官道两旁那些刚收过庄稼的田地,照着一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萝卜的妇人。小孩追着蝴蝶跑过田野,蝴蝶飞远了,他继续追。
萧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后,城门口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那辆旧马车在官道拐弯处停了下来。赶车的老差役回头朝车帘里问了一句什么,车帘掀开一角,顾阙探出头,朝城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望的不是萧烬离去的方向,是城门内侧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五品御史的青色官服,手里拎着一只青州酒的小酒坛,红纸封口还没拆。孟鸣谦站在槐树底下,像是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从树梢上被风吹下来的枯叶。两人的目光隔着渐渐散去的晨雾碰在一起。
顾阙对老差役说了句什么,老差役点点头,把马车赶到官道边上的岔路里,自己蹲到远处的一块田埂上抽烟去了。
孟鸣谦走近的时候,顾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他站在马车旁边,把那件粗布衣裳的领口整了整,又把袖口翻卷处那几道已经磨得看不出纹样的暗纹抚平。
孟鸣谦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没有把酒坛递过去,只是拎在手里,看着顾阙。这个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顾家、递上铁证时面不改色的御史,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道极细的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那封信?”
顾阙靠在车辕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孟鸣谦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因为你是御史。”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挂上一个极淡的、孟鸣谦见过很多次的笑,“你那弹章写得不错。我在大理寺都听人念了,说孟御史弹劾的折子,满朝文武听了没一个人敢吭声。孟鸣谦,你这算是一弹成名了。”
孟鸣谦没有接这个玩笑。他把酒坛搁在车辕上,手指在红纸封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孟鸣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自怜,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的坦然:“鸣谦兄,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里头,有你一个——你对我掏心掏肺,我回头来利用你去算计顾家。这笔账,我算过了。还不上。只能跟你道个歉。”
孟鸣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酒坛从车辕上拿起来,撕开红纸封口,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他把酒坛递给顾阙。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上来,漫到四肢百骸,漫到那些被慢性折磨了好些年的骨头缝里。他咽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酒。”
他把酒坛还给孟鸣谦。孟鸣谦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你走了以后,你娘和你弟弟的坟,我会去扫。”
顾阙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然后他低下头,把眼角的什么飞快地擦了一下,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平静的、温顺的、滴水不漏的表情。
“多谢你。”
孟鸣谦点了点头。他把酒坛搁在车辕上,退后一步。然后他整了整官服,把袖口抚平,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朝顾阙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揖礼。
顾阙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没有品级,没有补子,没有官帽,但当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回礼的时候,孟鸣谦看到的还是当年在青州城外官道上那个从青骢马上弯腰递给他一包吃食的年轻人——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温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弯着腰,双手举过头顶,在晨光里互相行完这个揖礼。谁都没有先直起身。
最后还是顾阙先开口了:“鸣谦兄,你升官了吧。”
孟鸣谦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喜悦。“升了。从五品察院升正五品监察御史。”
“恭喜。”顾阙说。
“没什么好恭喜的。”
顾阙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在孟鸣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还是抖的,但拍在肩上的那一下很稳。“萧指挥使人好,我觉得你们会合得来。”
孟鸣谦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弯腰从地上捡起车辕上那坛青州酒,塞进顾阙怀里:“带着路上喝。岭南瘴气重,酒能驱寒。到了那边——”他停了一下,“算了。你比我聪明,用不着我嘱咐。”
他把酒坛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孟鸣谦笑了一下。
“多保重。”
孟鸣谦点了点头。“保重。”
顾阙转身上了马车。老差役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来跳上车辕。缰绳一抖,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辘辘地往南边去了。车帘后面那个人模糊的侧影越来越远,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官道上的晨雾散了,远处群山青青的,像是刚被雨洗过。
孟鸣谦站在槐树底下,一直看到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地平线上。然后他整了整官帽,转过身,往回走。城门还是那座城门,来来往往的人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走得很慢,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已经空空荡荡了,只有风吹着路两旁那些刚收过庄稼的田地,茬子上的一层白霜被太阳晒化了,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条——那是他今早从值房门缝底下捡起来的,上面是顾阙的字迹,只有三个字:对不住。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袖中,继续往前走。
有道是——
顾家缺,今朝错。
顾珣寻,终成过。
心有辰,明如灼。
光未灭,照残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