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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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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王这几日的动作十分反常且迅速。先是主动上了请罪折子,言辞恳切,说自己管教不严、驭下无方,然后又派人往大理寺递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慎王府属官的名字,说这些人可能和顾家有不干净的往来,请大理寺彻查。

这份名单上排在头一个的,就是王通。

后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幽的烛光,在黑夜里透出一线橙黄的色彩。韩昭拔出腰刀,侧身推开殿门。殿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把整间后殿笼在一层昏昏欲睡的光里。正对殿门的紫檀木椅上绑着一个人,那人头垂在胸前,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绳结松松垮垮地绕了三圈。

韩昭把刀尖抵在那人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挑——王通。

王通的瞳孔在刀尖的寒光下缩了一下,随即继续涣散着,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把胸前那件赭色锦袍洇湿了一大片。韩昭皱了皱眉面露嫌弃,收刀入鞘,回头对身后的羽林卫说了将消息报给谢承霄,顺便将萧烬叫来。

他随即把火折子举近了些,这才看清王通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色淤痕,淤痕正中是一个针尖大的红点。王通抬起头,眨了眨眼,目光从韩昭脸上滑到身后的羽林卫身上,又滑到殿顶上那盏没有点油的琉璃灯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含含混混的,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痴痴地说着些什么,韩昭忍着恶心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是我。都是我。慎远堂的账是我改的。货是我调的。青州关隘的关防文书是我偷出来盖的印。顾家运军需,是我在中间牵线。都是我。我鬼迷心窍,王家落魄后贪他们的银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极快,韩昭听着,没有打断。他靠的近,没看到王通说“是我”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会飞快地往左上角翻一下,然后回到正中。翻一下,回正中。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节奏。他说完了,舌头在嘴角舔了一下,舔出一小片白色的唾沫星子。他歪着头看着韩昭,脸上那个含混的笑容忽然变了一瞬——从痴傻变成了极淡的、近乎于嘲的微动,随即又变回了痴傻。

萧烬和谢怀朔赶到的时候,韩昭已经把王通押回了羽林卫签押房,苏千雪随后带着针匣进了偏房。

苏千雪面前摆着一只楠木针匣,匣子里密密麻麻插着几十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赵铮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阵仗?”

苏千雪没有抬头。她把最细的那根银针从针匣里抽出来,在烛火上过了两遍,针尖烧得微微发红,然后浸入一只青瓷碗里的褐色药汁中,银针表面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她的手指很稳,但她把针从药汁里提起来的时候,针尖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

“这几年我在北境治过几个被青蚨针法所伤的斥候,这两年又在千机阁存留的医案上看到过一些东西,最近阁主在外送回一些医案。我近来拼出一套针法,能对冲青蚨对经络的封锁,但这不是解药。”她把浸过药汁的银针搁在针枕上,声音很淡,“我这套针法是强行把被封锁的经络重新打通,不管被封住的是哪几条、被改道的是哪几处,一律用猛药灌、用重针冲。好比一条水渠被人改了道,拿炸药把改道的地方炸开,水自然会流回原来的方向。但被炸过的地方再也好不了了。”

她顿了一下,从针匣里抽出第二根针。这一根比第一根粗了两分,针柄上缠着极细的银丝,在烛火下闪着微微的光:“这套针法有几个问题。第一,用针的时候病人会剧痛,寻常人撑不了半个时辰。第二,针效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经络会重新闭合,而且闭合得比原来更死。第三——”

她把针浸入药汁中,看着药汁在针身上冒出一串极细极密的气泡:“用过这套针的人,经络会被永久损伤。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脏腑衰竭。”

偏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铮看着那只针匣,张了张嘴又闭上。萧烬靠在墙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最后还是谢怀朔先开口打破了着寂静,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扁酒壶在手里转动的轻微声响:“王通这些年做的事够斩他几百回了,你跟他说,他若交代清楚,本王者保他妻儿不死。不说,他就带着他那点忠心和他全家老小一起陪葬。”

“拿针的是我,话是你们去说。”她把针匣合上,站起来,端起那只青瓷碗,把碗底沉淀的药渣晃匀,“我不负责劝人送死。”

与此同时,王通正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苏千雪站在他身后,手指间夹着根银针。她听见萧烬把话说完,看见王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没有等王通回答,把第一根针扎进了他耳后的穴位。王通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闷哼,青筋从脖颈一直暴到额角。但他没有喊疼。

他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我说。”

苏千雪一根一根地把针扎进他的穴位。每扎一根,王通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次。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和口水混在一起滴在胸前那件赭色锦袍上。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求饶。他只是在针与针的间隙里拼命地说话,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藏在心里的话都在这一炷香里倒干净,语气又怕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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