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慎王从延熙年间就开始和青蚨合作,他说慎王在北境养了一支私军,他说当年谢怀朔在北境遇伏,背后有慎王的手笔,那些匈奴兵里混了一半青蚨的人,是慎王提前拿到了谢怀朔的粮草转运路线,把情报递给了青蚨。
他说顾阙查到青州那条线的时候,慎王就已经在准备把顾家推出去当替罪羊了——他帮顾家转运军需、打通关节,不是因为他想帮顾家,是因为每一步都在留下证据,每一步都把顾家往绝路上多推一步。顾王两家倒了,慎王就能接手在江南会馆的银子、铺子、在青州以北的关隘。
“你们以为他在帮顾家?他帮的是他自己!”
王通的声音越来越哑,嘴角溢出来的血越来越多,可他还在说,语速飞快,怒火和惧怕已经淹没了他的躯体,以至于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承受着剧痛,他接着说道:“他引诱你们去查顾家,自己干干净净谁都没得罪,顾家倒了,他就能吞掉顾家,还给他老娘报了仇!王家也是——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知道他多少底细,他怎么可能让我活着。我老婆孩子被他捏在手里,我不开口就得死,开了口也得死。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他连条后路都不给我留——他不给我留,我也不给他留!”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咳出一大口血,血喷在地上,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他的眼睛已经通红了,血丝从瞳孔四周往中间蔓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反而越来越亮。他抬起头,看着萧烬和谢怀朔,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像是哭,又像是终于释然了。
“你们都被谢承憬骗了。他引你们来抓我,让你们把心思都耗在我身上,逼我照着早就背好的稿子把罪全揽了。可实际上——他今天——他的人已经——”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他的七窍同时涌出血来,耳孔、鼻孔、嘴角、眼角,身体开始剧烈地膨胀,皮肤下的血管一根一根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脉里急速游走。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
苏千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一把将手边那只青瓷碗扫到地上,碗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同时她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萧烬喊了声“散开”,一把抓住谢怀朔的胳膊将他拽到廊柱后面。赵铮扑上去把离王通最近的虎贲卫按倒在地。
然后王通爆炸了。
那声音不是寻常的爆裂声——闷而沉,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闷响。血肉、碎骨、内脏的碎片混合着大量暗红色的液体向四面八方喷溅开来,溅满了正堂的墙壁、桌案、廊柱。那只楠木针匣被气浪掀翻,几十根银针叮叮当当地散了一地,有几根针尖上还沾着王通的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腥气,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臭味。
苏千雪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的袖口溅上了一片暗红色的污迹,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污迹,然后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那摊正在缓缓蔓延的暗红色液体。指尖传来一股不正常的温热——那不是血液该有的温度。血液离开人体后会迅速变凉,可这摊液体的温度几乎和活人的体温一样高。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把指尖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脸上闪过几分迷茫无助。
“是从他身体里面炸开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赵铮注意到她擦手指的时候,指尖在帕子上多蹭了两下,像是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站起来,背起药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她的脚被绊了一下,她随即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
“我去改针方。这套针法反噬太大,会炸——”她顿了一下,那个“炸”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股淡漠到近乎刻意的腔调,“明天再试一版新的。”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偏院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后面。
“他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谢承憬的人已经怎么了?”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扁酒壶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手很稳,但他咽酒的时候喉结用力滚了一下。他把酒壶搁在桌上,走到廊柱旁,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那几根银针,一根一根插回苏千雪留下的针匣里。
“去抓谢承憬。”
“我去慎王府拿人。你进宫请旨——王通交代的那些,够抄他了。要快。如果他还没出城,我今晚就能把人押回来。如果他已经出了城——”他没有说完,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朝谢怀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