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京城沉在墨蓝色的天幕下,连风都是冷的。慎王府门前的两盏红纱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晕投在朱漆大门上,像两团将灭未灭的火。
萧烬抬起手。
二十名虎贲卫同时停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扇朱漆大门。赵铮从暗处摸上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像猫,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脸从兜帽里露出来,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
“前后门都围住了。后巷那扇角门也有人守着,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
“霍青呢?”
“已经翻墙进去了。后院没有动静,慎王寝殿的灯还亮着。老霍说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上,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萧烬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将士,手按上剑柄,拇指抵着剑格,将剑身在鞘中顶出半寸。月光落在那一线剑刃上,冷得像冬天井口结的冰。
他迈步走出巷子。
二十名虎贲卫无声地跟上,靴底擦过青石板的声音很轻。他们分作三路——一队跟着萧烬往正门,一队绕向东侧墙,一队守住西侧巷口。
慎王府门前的台阶上,那个靠着门框的门房第一个看见他。
门房眯着眼睛看了两息,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门后缩,想要去掏藏在后面的铜锣示警。
他的手还没碰到锣槌,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掠了过来。
赵铮的刀背砸在他后颈上。门房一声没吭,软倒在地。另一个蹲在台阶上的门房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已经被身后扑上来的人捂住了嘴。
萧烬已经走上了台阶。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掌心贴着朱漆门板,轻轻推了一下。
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退后半步,偏了偏头。身后的将士见此走上前,从腰间取下一根极细的铁丝,从门缝里伸进去。铁丝在门缝里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咔”。门闩滑开了。
萧烬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被夜风吞没了,他跨过门槛,带着身后一干人,走进慎王府。
前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萧烬站在院子中央,手按着剑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焦味,像是纸烧过之后用水泼灭的那种,混着墨汁的气味。
赵铮从侧面摸过来,压低声音:“正堂没人。厢房也没人。仆从房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几天前就收拾过了。”
萧烬穿过前院,走向二门。二门开着,铜闩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穿过二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是纸页翻动的声音,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
萧烬偏了偏头。赵铮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墙根往月亮门那边摸。
萧烬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走上荷塘中间的石板桥。慎王寝殿的灯还亮着。院门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屋里的一张桌子上摊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靛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那人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手指修长。那只手的主人坐在桌边,冠帽戴得很正。他的侧脸被烛火照着,连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萧烬迈步走进去。靴底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屋里的人听见了,手指从账册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拢进袖中。
“六殿下,陛下请您入宫。”
谢承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温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他看了萧烬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萧指挥使,这么晚了,陛下找我什么事?”
萧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本书,扫过房屋里的装饰,最后落回谢承憬脸上:“殿下,王妃呢?”
谢承憬的笑意顿了一瞬:“静澜回娘家了。王家出了事,她总得回去看看。”
萧烬没有接话,他心下清楚,王家被抄家之后,王静澜在京城已经没有“娘家”了,她回哪儿看看。
“殿下,请。”
谢承憬看着那些月光下出鞘的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朝服的领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笑:“走吧。”
他走过荷塘,走过回廊,走过正堂,走出慎王府大门。他没有回头。萧烬跟在他身后。
皇城司值房里烛火通明。
谢承憬被带进来的时候,谢怀朔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汤色淡得像清水。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旁边搁着一只扁酒壶,壶盖拧开了,酒香从壶口飘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谢承憬在椅子上坐下来,甚至还理了理袍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花厅里饮茶。
谢怀朔转过身,兄弟二人隔着烛火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两人的影子分别投射到墙的两端,黑的魂魄隔着光明遥遥对视。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好几次,久到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炸开。
“六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邸报,可握着酒壶的手指节节泛白,“北境那件事,是不是你?”
谢承憬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七弟说的是哪件?”
茶盏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碎瓷。谢怀朔没有摔东西,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那盏茶自己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在桌面上。
“永宸八年,鬼哭峡。两军对阵,那封通敌的密信,那个指证我的亲卫,那个在城墙上喊‘淮王投敌’的人。”谢怀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股出自宫中却始终差不到的势力,是你。”
“七弟一直是我们几人中最聪慧的,父皇对你也最是宠爱。”谢承憬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甚至还抬手整了整袖口:“我也很好奇,七弟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了什么?”
“查到的不算多。”谢怀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含着被利用背叛的心寒愤怒,冷得能刮下人的骨头,“你藏得好,太好了。好到我花了这么多年,一根线一根线地理,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他站起来,走到谢承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他身后跳,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像烧红的铁丝,一根一根嵌在眼白里。
“若不把那些旧档摆在我面前,我怎么能想到——我怎么敢去想——我那个不争不抢、待人和善的六哥,居然这般恨我,恨到想要我的命?”
谢承憬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还是温温和和的。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谢承憬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脸和谢承憬的脸只隔了不到一尺,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