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杀了我,你还想干什么?”谢怀朔的笑意和先前跟哥哥聊天说事的弟弟没有差别,只是这笑放在如此场景下就显得格外讽刺,“我不信你这样苦心竭力就是为了杀我,你还想要什么?这个天下?”
谢承憬终于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七弟,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平和得像在叙旧,可那平静的面具下有一种古怪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具躯壳深处蠕动,“我每天睁开眼,要对着铜镜提醒自己——‘你是谢承憬,你是六皇子’。”
谢怀朔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够了。”他打断他,“我只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青蚨合作的?延熙二十三年?还是更早?”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萧烬觉得自己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谢承憬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松弛下来,又绷紧了。
“早在先帝还未过世的时候。”
谢怀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攥着椅背,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所以萧屹的事,你一开始就知道。你把萧屹也算进去了。”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地底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六哥,你想杀的,从来不是萧屹。你想杀的是顾家,是母后,是父皇,是这整个天下。”
谢承憬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坐在刀尖上的人。
“七弟,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到淮州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些线索来得太巧了?”
谢怀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把攥住谢承憬的领口,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像两头互相撕咬的兽。
“淮州的那些线索,是你放的。你借着和王妃同游的名义,就是为了把我引到淮州去。我养病的那四年,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对不对?”
谢承憬被他抵在墙上,领口攥得死紧,勒得他脖颈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可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手去掰谢怀朔的手指。他只是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你扳倒顾家的时候,我很高兴。”他的喉咙被勒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七弟,你是我们兄弟里,唯一一个有胆量碰顾家的人。你不查到顾家,我怎么扳得倒他们?我怎么给我母妃报仇雪恨?”
谢怀朔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可攥着领口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指节嵌进衣料里,嵌进皮肉里。
“你连我都算计进去了。六哥,你连我都算计进去了。你看着我痛不欲生,被你和仇竹英溜得团团转,你很得意吧。”
他的声音裂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劈开,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他的脸。
“你这么苦心筹谋,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现在这么容易就落到我手中,我不信。”
“我倒好奇,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要让我如何凄惨愚蠢地死去,让天下替你们这空泛疯魔的理念去死。”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谢承憬从墙上滑下来,站稳了,抬手理了理被攥皱的领口,动作还是那样从容不迫。
“七弟放心。”他看着谢怀朔,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他,“圣君和天师,并不是完全的同路人。”
谢怀朔的神色变了,他死死盯着谢承憬:“什么圣君?什么天师?你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的。”谢承憬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顾家倒了,萧屹的案子翻了一半。七弟,你应该谢我。”
谢怀朔的眼眶红得像要裂开,可他脸上没有泪。他走近一步,低下头,和谢承憬平视。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把悬在那里的大辟之刃。
“八弟和九弟,是不是你杀的?”
谢承憬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谢怀朔,沉默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烛火的阴影里爬出来,缠住了他们的喉咙:“是我,那又如何?”
“七弟,你还不明白吗?”谢承憬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波动,平平的,像一潭死水,“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位子。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姓什么不一样?换一个姓,换一家门阀,换一姓外戚——百十年一轮回,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我要换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该是什么东西。不是谁的种,不是哪一姓的血脉。干干净净的,从头到脚都是我造就的。他们不认爹娘,不拜祖宗,没有世家根系,没有门阀牵扯。他们的命是我给的,本事是我教的,脑子里每一句话都是我放进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怕说快了会吓到谁。
“七弟,你想想。这种孩子从小养起。面貌修成我的样子,命格用秘术嫁接,记忆——我让他们记什么,他们就记什么。他们不是我生的,可他们比任何骨肉都像我。我死了,换一个替我活着。我说的话,换一张嘴替我说下去。我做的事,换一双手替我做到底。”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比你我这些爹生娘养的,干净得多?”
谢怀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物。
“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划过,“你养了一百个自己?一百个谢承憬?六哥,你这人可真够自恋的。”
谢承憬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百个影子替你活着、替你说话、替你杀人。”谢怀朔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不进眼睛,眼睛里的血丝还是红的,可他的语调却从容得近乎闲适,“那你自己算什么?”
他伸出手,弹了弹谢承憬领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六哥啊六哥,我方才还在想,你杀兄弟、算旧部、毁江山,好歹是为了那个位子。古往今来,争那把椅子的谁手上没沾过骨肉的血?你坏,可你坏得还算有出息。”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承憬,眼神里的讽刺像一把烧红的刀,一点一点剜进去。
“可我没想到,你连那个位子都看不上。你是打算把天底下的活人——满朝文武、世家门阀、边关将士、黎民百姓——全都换成你的影子?”
他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就是一声气音,却在这寂静的值房里炸开,像有人在灵堂上拍了一下巴掌。
“你这叫什么?”他弯下腰,凑近谢承憬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听着怎么跟我小时候养蛐蛐儿似的。挑品相好的,配种,淘汰,再配——养出一罐子最凶的,就觉得自己是虫王了?”
“六哥,你在外头养了一百个自己。一百个。”他伸出食指,戳了戳谢承憬的胸口,“可你今天坐在这儿,拿什么跟我对质?你的影子呢?你那一百个谢承憬呢?怎么一个都没来救你?”
“大哥和三哥呢——是那个你杀的?”
“他们挡了路。”谢承憬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弧度很小,很轻,像是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挡了所有人的路。但不是我动的手,顾家和他们都太贪心,动手的是他们,流血的也是他们,我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