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的手扬起来。那一巴掌停在空中，攥成拳头，指节根根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整张脸都是僵的，只有眼睛里的血丝还在蔓延，像裂开的冰面上疯长的裂纹。

他的手就那么举着，抖着，指节咔咔作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挂在那样一张狰狞的、快要碎裂的脸上，居然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

“谢承憬。”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呼兄长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碾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进皇城司？这里三百种刑具，每一样我都亲眼见人用过。拔指甲的钳子，剥皮的弯刀，勒骨的铁链。你猜我在心里演练了多少遍？一遍一遍地想，等我抓到了那个害我的人，我要怎么一样一样地试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调。

“为了所谓‘大业’，连相伴多年的兄弟、发妻都可以下手杀害，我现在连看到你这副嘴脸，都觉得恶心。”

谢承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是一种和他的五官颇为割裂的、诡异的笑意。

“七弟，谁跟你说，夫人被舍弃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变得缓慢，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蠕动，从他的喉咙里往外爬。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可他的嘴角还在往上翘，翘到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扭曲，在变形，像一滩被泼在地上的墨在缓慢地洇开。

“她就在圣君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桌上的茶盏被他抖得磕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至于圣君——”

他的嘴角溢出一线黑血。那血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混着破碎的内脏碎片，滴在他绛紫色的朝服上，洇开一小片暗黑色的湿痕。他没有停，他的嘴唇还在动，那线黑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桌面上。

“他——才是天命所归！”

最后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了一种不属于人的高度，尖锐的、撕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椅子翻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脸开始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着他的脸皮，从里面往外推。颧骨高了，下颌窄了，眉骨的弧度变了，整张脸像一盏被踩碎的灯笼，从里面塌下去，又从外面鼓出来。那些不属于他的脸皮在脱落，如同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从他脸上掉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脸——年轻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

他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与其说是痛苦，更像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解脱。

“圣君……”

然后他的脸又开始变了。颧骨塌下去，下颌缩回去，整张脸像一滩被搅动的水，所有五官都在漂移，都在变形。他用手捂住脸，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在努力把自己的脸捏回去——捏回谢承憬的样子。

“我是谢承憬。”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我是六皇子，我是谢承憬。我不是别人。我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的背影，眼睛里有烛火在烧。

“七弟。”他叫了一声。声音是谢承憬的——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苦涩。

他忽然不再挣扎了。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值房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凑在耳边说出来的。

他笑了。那张正在碎裂的脸上挂着那样一种笑容——扭曲的，虔诚的，释然的。他空洞的眼睛望着房梁，瞳孔已经散了，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个信徒在临死前终于见到了他的神明。

然后他不动了。

值房里安静了，像整座皇城都死了一样。

谢怀朔慢慢转过身。

地上躺着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脸上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血从他身下洇出来，黑红色的，在青砖上慢慢扩散。谢怀朔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蹲下去，伸出手，把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沾到了那个人的脸，触感是冰冷的、陌生的，还在微微蠕动着变化。他的指尖抖了一下，然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烬站在门口，手按着剑柄，看着师父的背影。他想走过去，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蹲在地上，低着头，像一截被烧焦的木头杵在废墟里。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谢怀朔没有应。他的手还停在那个人的眼睛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替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他站起来，转回身，看着萧烬。

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也有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眉心那颗红痣，在那颗痣上凝了一滴，像一颗暗红色的泪。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和地上那滩血混在一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铮冲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跪下去。他抬起头，看见了地上那具还在缓慢变化的尸体，看见了谢怀朔浑身是血站在那里，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的血，已经半干了，在指缝间凝成暗红色的痂。他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验。”他把脏了的帕子丢在地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从现在开始验。他的脸，他的骨，他体内每一寸经脉——全部验清楚。”

他顿了顿。

“我要知道这张脸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殿、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