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巷子拐角处,一个灰衣蒙面人正举着火把,往一间还亮着灯的屋子里扔。那间屋子的窗户半开着,沈见深能看见屋里有烛火在晃,有人在走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高一矮,像是一对夫妻。
沈见深来不及出声,来不及拔刀。他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在那人身上。火把脱手,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那人回头,一刀捅进他的腹部。刀刃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沈见深低头看了一眼,看着那把刀没入自己的肚子,看着血从刀口涌出来,在灰衣上洇开一片暗色的花。他攥住了刀刃。手指被割开了,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被滚烫的青石板蒸干了。那人想拔刀,拔不动。沈见深攥着刀刃,膝盖顶住地面,用肩膀撞在那人的胸口上,把他撞飞出去。
然后他倒在了地上。
弟子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双腿被一截倒下来的房梁压着,已经焦了。右手的血糊了一地,掌心里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轻。
“阁主——阁主!”
一个弟子扑上来,想把房梁推开。木头烧得通红,手掌一贴上去就冒烟。弟子咬着牙,眼泪和汗一起往下淌,手被烫得皮肉焦卷,可他没有松手。
沈见深的半个身子被房梁死死地压着,他自己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身边哭得说不出话的弟子,笑意和急切挤在一张脸上,像一张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面具,嘴唇是灰白的,冷汗如雨般淌下来,嘴角有血。
“傻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快走……”
“轰”的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房梁猛地坠落,沈见深不见了踪迹。
萧烬站在巷口的井沿上,井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枯木还在冒烟。他全身都是血和灰,衣袍被火星燎出了十几个洞,头发被烧焦了一绺,贴在额角。他正在把最后一批百姓从一条窄缝里接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着一个老人,靴底踩在碎瓦片上,每一脚都踩得又稳又实。
萧烬看着谢怀朔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悸了一瞬,他把孩子递给旁边的霍青,把老人从背上扶下来。
“送出去。”他说,声音很平,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从窄缝里接人。他的手上沾满了别人的血,掌心的老茧被血泡软了,一搓就掉。可他接人的动作没有停,一接一递,一接一递,把那些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接过来,一个一个递出去。
萧烬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抖到剑柄撞在腰间的皮带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指挥使——”赵铮从柳巷的方向跑过来,肩上还插着那支断箭,跑得一脸都是血,“叛军从柳巷南头冲出来了!至少二十个,披甲,有弩,弟兄们挡不住!”
萧烬转过头,看着赵铮。那一眼很短,短到赵铮没有看清他眼底的东西。可赵铮觉得指挥使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那个眼神像一颗被包在火里的铁珠子,外面是烫的,里面是冷的。
“传令。”萧烬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巷的弟兄全部撤到北巷口,和巡夜队第二路合兵。放弃柳巷,守住北巷口的东侧和北侧。”
赵铮愣住了。“指挥使,柳巷还有百姓没撤出来——”
“我去。”
萧烬拔出剑,剑刃上全是豁子,刃口卷得像锯齿。他握着剑,看着赵铮,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些还在往外撤的百姓。他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他把所有的抖都攥进了剑柄里,攥进了骨头的缝隙里。
“你是虎贲卫的副指挥使,”他说,声音很平,“你带百姓往东撤。如果我回不来,你把虎贲卫的印信交到乾清宫。”
“指挥使——”
“这是军令。”
萧烬转身往柳巷的方向走。他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匹黑马从北边来,在巷口猛地停住,马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散开。谢怀朔翻身下马,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掀起来,手里握着剑,眉心那颗红痣在火光里像一小片烧着的朱砂。
他走到萧烬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
“几个人?”谢怀朔问。
萧烬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在听——听火场里的喊叫声,听刀剑相撞的脆响,听风里那些被压得极低的脚步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至少三十个。混在百姓里往外冲的不止这些,还有藏在暗处的。”他顿了顿,“虎贲卫抓了十几个,审了。说是谢承憬的人——但今夜放火的手法不对。”
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叛军放火,通常是烧仓廪、烧衙门、烧军营,制造混乱好攻城。可这些人专烧民宅,还堵巷口,一门心思要把百姓往火场里逼。”萧烬说,“这不是打仗的路数,这是屠杀。”
他没有说完。但谢怀朔听懂了。今夜动手的人,行事狠辣得不像是寻常叛军——倒像是故意要焚城屠民、制造恐慌。而慎王举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按理说攻城不该先祸害百姓。这里头恐怕另有文章。
“指挥使!”报信的弟子跑过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沈阁主——沈阁主受伤了!在柳巷后面的窄巷子里,他被压住了——你去救救他,求求你去救救他——”
谢怀朔攥紧了剑柄,他抬脚要走,却被萧烬一把拉住了手腕。萧烬脸上的表情堪称恳求,抿着唇看着他,就在他准备开口劝阻的那一刻,谢怀朔回头递了个带着歉意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留给萧烬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去救人,”萧烬听到他说,“你守这里。”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里碰了一瞬。只是一瞬,长到能装下全部,短到不及一次心跳。
萧烬开了口,声音很轻,只有谢怀朔听得见:“活着回来。”
谢怀朔没有回答。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然后转身,剑横在身前。他站在巷口,背后是正在撤离的百姓,面前是被火光吞没的京城。
赵铮在旁边等了片刻:“指挥使,你刚才说如果你回不来——”
“什么回不来。”萧烬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同你、霍青,还有虎贲卫、皇城司的弟兄,都回的来。”
他提着剑,冲进了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