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南巷。

这是京城最寻常的一条巷子。白天有磨刀匠挑着担子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黄昏时有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

而此时，京城的喧闹繁华因为慎王造反的消息早已逃散，此刻巷子沉在墨蓝色的天幕下，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缝隙的呜咽。

没人注意到，巷子深处那间常年关门的老宅，今夜门缝里透出了光。

那不是烛火的光。烛火是暖黄的，柔和的，会在风里轻轻晃。那光是橘红色的，刺目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门板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语速极快，像是在倒数。

然后——门炸开了。

一声闷雷从地底滚出来，碎木片飞出去钉在对面的墙上，钉在井沿的石头上，钉在一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木桶上。火光从门洞里涌出来，先是一团，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条巷子。城南半边天被烧红了，星子全被吞没，那光芒暴烈得像一柄巨锤砸在天幕上，砸出一个流着火的窟窿。

灰衣人从门洞里涌出来。蒙面，举着火把。他们冲进巷子，把火把扔进敞开的窗户，扔进堆着干柴的棚子，扔进那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干透了的落叶和枯枝，火一碰就着了，火苗从井口窜出来，像一朵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花。

火从南街老巷开始烧，沿着风的方向往东蔓延。京城的房子挨着房子，屋檐连着屋檐，火舌舔上第一间铺子的门板，然后是第二间，然后是第三间。木头在火焰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像骨头被踩碎。

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敲锣，有人在砸门，有人抱着孩子从窗户里翻出来，光着脚踩在碎瓦片上，血从脚底渗出来，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漫天的火光吞噬了黑色的天穹，吞噬了漫天的星子，也深深地映在沈见深的眼底。

京城城墙下的院子里，千机阁的弟子们正在组装最后一台弩车。铁锤敲在铆钉上的声响被爆炸声吞没，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见城南方向的天空被火光舔亮了一块。

“别停！”沈见深吼了一声，手里的炭笔没停，在一张铺开的图纸上飞快地勾着线条。那是京城的地形图，每条暗巷、每口井、每道墙的厚度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的焦灼在一寸一寸地烧。

千机阁阁主的位置他坐了这么多年，他画的图纸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攻城弩、连发弩车、折叠云梯、震天雷——他造了三年，造出来的东西堆满了天工坊的仓库。本来他受永宸帝之托来京城推广机关术，以利民生，谁成想慎王谋反，他便留下协助京城守军巩固军防。

不曾想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京城。

“阁主！”一名弟子跑进来，满脸是灰，“南城老巷的火窜到柳巷了，那边的房子全是木头的，还有人在里面——”

“撤。”沈见深把炭笔一扔，抓起桌上的短刀挂在腰间，“天工坊所有人听令——一班去南巷，把百姓往北边带。二班去柳巷，从北头往南清，挨家挨户敲门。三班跟我走。”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这些年轻人。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七。他们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是这些年打铁、做木工、试弩机磨出来的。

在他眼里，这些孩子倔强刚正的眼神，忽然和几年前，匈奴南下时候，那群跑到守拙斋，告诉他他们想和自己去北境的孩子重合。

他恍惚了一下，心里也酸了一下。

“都活着回来。”他说。

他带人冲进柳巷的时候，火已经从巷子两头往中间烧。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三楼的窗台上，楼下的火苗已经舔上了二楼的窗框。妇人的头发被热浪烤得卷曲，孩子在哭，哭声被火声压得断断续续。

沈见深把衣摆塞进腰带，踩着院墙上的砖缝往上爬。手指抠进墙缝里，指甲劈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爬到二楼的时候，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头顶砸下来，他侧身躲过，椽子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他翻上三楼窗台，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然后回头冲底下喊：“接人！”

底下的弟子张开了手臂。他把孩子扔下去，然后是妇人。妇人跳下去的时候，裙摆擦过一段烧红的木梁，着了火，落地的瞬间被弟子们用湿布拍灭。

沈见深从三楼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牙站起来，拄着刀鞘，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阁主，你的腿——”

“别废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着巷子深处，“那边还有几户？”

“至少十户。门都从里面闩上了，敲不开。”

沈见深拔出了短刀，用刀柄砸门。一刀柄下去，门板震开一条缝，他把肩膀撞进去，门板连着门框一起倒下去。屋里全是烟，一个老人趴在地上，已经呛晕了。沈见深把老人扛上肩，转身往外跑。他的膝盖在每一下落地时都像有把刀在剜，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但他还在跑。

到第七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膝盖已经肿得把裤腿撑起来，左腿每踩一步都在打颤。他把最后一个孩子从窗户里递出去，自己的身体靠着墙往下滑，喘得像拉风箱。

“阁主，快走！火过来了！”

他抬起头。火舌从巷子另一头卷过来，离他不到十丈。火在风里扭动，像一条活的蛇。他看见弟子们在巷口冲他招手，看见他们脸上的焦灼和恐惧，看见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像铜铸的。

“先走！”他喊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转身往巷子深处跑。

还有一户。巷子最深处那间偏房，住着一个瞎子婆婆和她的孙儿。他今天白天路过的时候还听见孙儿在院子里背书，稚嫩的童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沈见深当时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千机阁里，师父也是这么教他认字的。

他踹开了那扇门。

瞎子婆婆坐在床边，孙儿缩在她怀里。火烧到隔壁了，墙上的土坯开始往下掉，烟从房梁上灌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沈见深把孩子抱起来，用袖子捂住孩子的口鼻，然后伸手去拉瞎子婆婆。婆婆的手指攥着床沿不肯走，嘴里念叨——“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婆婆，得罪了。”

他把她也扛上了肩。左肩扛着婆婆，右臂抱着孩子，左腿几乎不能承重。他咬着牙往门口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快到门口的时候，左腿终于彻底软了，他单膝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门槛上，骨头的响声在火声里格外清晰。但他没有松手。孩子抱在怀里，婆婆架在肩上，他跪在门槛上，用力往门外一扑。

三个人一起滚到了巷子里。

他把孩子和婆婆交给赶来的弟子，自己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送信。”他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身边弟子的手里，“去虎贲卫找萧指挥使，告诉他柳巷北段还有暗巷，叛军可能藏在里面，让他分一路人从东边绕过去。”

“阁主，你——”

“快去。”

弟子攥着令牌跑了。沈见深撑着刀鞘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火吞过来了，整条柳巷像一条火龙在翻滚。千机阁的弟子们在火光里来回穿梭，把一个个百姓从窗口、从屋顶、从坍塌了一半的门洞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