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是约定好取新衣和最后置办大件年货的日子。
天气晴好,寒意似乎都被年前的热闹冲淡了些。
两人再次进了城,先去取了齐霁的蓝布冬衣和芽芽那身红布新衣,两套衣裳用厚厚的油纸分别包着,扎得结结实实。
芽芽要去拿,就看见了两个大油纸包,本来还有些困惑,看向掌柜的,刚要问,掌柜的却扭头指了指站在她旁边的人,脸上难掩的戏谑。
齐霁眼神闪躲着,先一步拿过上边明显是女式尺寸的包裹,递给芽芽,不好意思道:“给你的……新年衣裳,我、我用自己攒的工钱余下的买的。”
听见他的话,芽芽睁大了眼睛,看看他手里的包裹,又看看他红扑扑嫩生生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拥抱。
两个人皆裹得像团球,一下抱在一起还有些滑稽,好一会儿才分开,芽芽看着少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没忍住在他的脸颊上香了口,才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抱在怀里,好半天,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谢谢你呀”,就不好意思的把头埋下去了。
爷爷去世之后,已经好久没有人给她做过新年的衣裳了。
齐霁看着她发顶的小小旋涡,心里像被糖葫芦的蜜糖浇透了,傻傻地笑起来。
接着便是去割肉,临近新年,肉铺前人不少,热闹的更胜往日。
卖药材的钱还剩了不少,芽芽这回有了底气,不仅割了更大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咬牙买下了一小条难得的猪肋排。
回去的路上,两人肩上都扛着、手里都提着年货,脚步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年三十的晚上守岁,屋外这时候又下起了雪,不一会儿,屋顶、柴垛、远处的田埂、近处的篱笆,全都覆盖着一层匀净的洁白,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将天地连成一片静谧的灰白。
两个人吃过饭,收拾停当,把炭盆移到堂屋中央,往里面埋上了几个红薯,等洗了脚,就把烤好的红薯拿出来,换上干净袜子,一边吃一边将脚伸到炭盆边烘着,绵绵的暖意就从脚底慢腾腾的蔓延到全身。
守岁的时间漫长而安宁,他们说着话,有时也沉默,只听炭火的哔剥声和窗外零星的爆竹。
芽芽讲起以前爷爷守岁时给她讲的志怪故事,齐霁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
子时将近,爆竹声猛然密集起来,如潮水般涌向高潮。
芽芽推推有些昏昏欲睡的齐霁:“快,该放迎年炮了!”
两人穿上外衣走到院中,雪后的夜空异常清澈,寒星闪烁,雪光映着天地,并不漆黑,齐霁将一小挂鞭炮挂在竹竿上,他的手很稳,引信点燃,就飞快地缩回芽芽身边,将她往身后护了护。
“噼里啪啦——!!!”
激烈的爆响瞬间炸开,红光闪烁着,在洁白的雪地上分外醒目刺眼,硝烟味混着冰冷的空气,显得异常的鲜明,短暂的喧闹过后,两个人的世界又重归寂静。
“新年啦!”
芽芽激动的跳了一下,呵出一大团白气,脸冻得红扑扑的,在这样旖丽的夜色里,那双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新年好,芽芽。”
齐霁静静的描摹芽芽的轮廓,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梢落下的一点雪沫。
雪花很快便在指尖化开来,齐霁的目光落在那雪花消失的地方,不禁一阵的恍惚。
这样的夜晚,到底是真实,还根本只是一场幻梦?
然后,就在这样的时刻,芽芽顺着拉过了齐霁的手,踮起脚,在少年的嘴唇上轻轻一点。
柔软的触感,一如消融的雪点,一触即分,却又温柔的引人留恋。
齐霁的瞳孔被越发浓重的黑夜衬托的淡淡的,那双眸子里映照着天地雪色,芽芽闪烁的眸光,通红的脸颊,看起来却又重重的。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浓浓的哀伤。
对视的那几秒,他不由衷的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想起从前十九年如一日,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过一次像这样的节日,没有贴过窗花对联,没有听谁说过新年快乐,没有鞭炮喧嚣,他的世界一直安静,安静,安静到落针可闻。
想起母亲望向他时,那双总是哀怨的眼睛。
想起那个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一眼的父亲。
想起第一次离家出走,也是这样的雪,这样洁白的天地,走到脚都磨烂才找到父亲的家,却从别墅的窗前看见里面灯火通明。
想起最后一面,父亲笑着抱住拿着漂亮礼物的妹妹,而他只能站在窗外,任凭皑皑白雪将自己一点,一点的掩埋。
而现在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幸福。
这样确切的,只属于自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