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
芽芽没有回头。
周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队人马停在村外,穿着官府的衣裳,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人。
那些人下了马,往村子里走,看见满地的尸首,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穿着玄色的袍子,站在村口,看着这一片废墟,眉头皱得死紧。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来晚了。”
旁边的人躬着身,不敢接话。
他挥了挥手:“找找活口,仔细找。”
官府的人顿时散开,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那年轻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一片焦黑,最后落在远处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带着人走了。
萧玠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
从桥头庄那个破落的村子,到京城,三百里路,他跑死了两匹马,硬是一天一夜就赶到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以前他是什么样的人?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堂堂五皇子殿下,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没有他不精的。
朝堂上的事,他不沾;皇子之间的争斗,他不掺和,他那位大哥萧琮和太子萧容斗得你死我活,他就在旁边看戏,时不时还嗑个瓜子点评两句——这招太狠了,那招太蠢了,啧啧啧。
可他没想到,他那位大哥,能狠到这个地步。
屠村。
为了除掉太子,屠了一个村子的人。
萧玠一路都在想,那些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那个守着村口的老汉,那个倒在自家院子里的妇人,那个蹲在废墟边上的小姑娘——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还蹲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心里堵得慌。
他以前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的,不争不抢,不惹事,也不怕事,可这回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明白,全是狗屁。
你不争,别人就不放过你吗?
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吗?
他那位大哥,连亲哥都能下死手,他这个亲弟弟算什么?今天屠的是桥头庄,明天呢?后天呢?
萧玠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他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顾不上换衣裳,直接去了舅舅吕常肃的书房。
吕常肃是三朝元老,当过两任首辅,现在虽然退了,可朝堂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是萧玠的亲舅舅,也是萧玠在这京城里,唯一能信任的人。
“舅舅。”
萧玠推门进去,吕常肃正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这副样子?”
萧玠没接话,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桥头庄的事说了一遍。
吕常肃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琮的人?”
“八九不离十。”
萧玠攥着拳,脸色十分的难看。
太子失踪这么久,现如今好不容易捉到一点风声,萧琮急眼了,想趁乱把事办成,他和外公本来派了人手在晋州,得到疑似太子出现的消息就赶去了桥头庄,没想到,还是慢人一步。
“只要太子死在外头,他就是唯一的嫡皇子。”
吕常肃点了点头,没说话。
“舅舅,”萧玠看着他,“这事得让父皇知道!屠村,杀百姓,这是大罪,萧琮他……”
“他知道。”吕常肃打断他。
萧玠一愣。
“官家知道萧琮会动手,”吕常肃的声音很平,“甚至可能知道他会怎么动手,但官家不会管。”
“……为什么?”
“因为太子失踪太久,朝堂不稳。”吕常肃看着他,“官家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皇子,萧琮是嫡,是长,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萧琮做得不算太过分,官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玠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屠村……还不算过分?”
吕常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萧玠读懂了。
在官家眼里,一个村子的人,和江山社稷比起来,算什么呢?
他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要去跟父皇说。”他站起身。
“说什么?”吕常肃问。
“说萧琮……”
“你有证据吗?”
萧玠顿住。
“屠村的是谁的人?领头的是谁?受谁指使?你抓到了吗?”吕常肃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都没有,你去说,说什么?说你的猜测?说你的直觉?”
萧玠站着,半晌没动。
“坐下。”吕常肃说。
萧玠慢慢坐回去。
“这事我来想办法。”吕常肃说,“你先稳住,别露痕迹,萧琮的人盯着你呢,你一动,他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萧玠点了点头。
“还有,”吕常肃看着他,“太子的事,你最好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太子真的回不来了……”吕常肃顿了顿,“朝堂上,就只剩下萧琮一个嫡皇子了,到时候,你是想继续当你的闲散王爷,还是……”
他没说完,萧玠已经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只会提笔写字、拎着鸟笼子遛弯、在赌桌上掷骰子,现在,这双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我想想。”他说。
吕常肃点了点头,没再逼他。
萧玠从书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抬眼看头顶的月亮。
今夜月色很浓,照得院子里一片雪白。
他想起那天晚上,桥头庄的火光,据说把天都烧红了,那些死去的百姓,连今日这样的月亮都看不到了。
他在原地枯站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进宫,消息就传过来了——
太子回宫了。
萧玠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儿夜里,太子殿下从东华门入宫,官家亲自迎的。”
萧玠的脑子里嗡嗡的。
太子回宫了?
那桥头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失踪这么久,一直在哪儿?
桥头庄?
那个小姑娘……
他想起那小姑娘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面前躺着的那具尸首,想起她那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睛。
不会吧?
他张了张嘴,半晌,骂了一句。
“萧容,你他娘的……”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