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晃了一下。
周玉紧紧的扶住她,没有撒手。
他们跟着那个中年男人往外走,走过焦黑的废墟,走过横七竖八的尸首,走过那棵烧焦了一半的老樟树。
走到村口的时候,芽芽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
村子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剩下那些还没烧尽的房梁,还在一闪一闪地冒着火星。
“我没有找到齐霁的尸首。”
芽芽突然道。
泪珠哗啦哗啦的从眼尾滑落下来,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芽芽哽了一下,随即便放声大哭。
“我没有,我没有找到……”
周玉看着芽芽哭,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憎恨,随即又很快被别的复杂的情绪替代,他紧紧咬着牙,把芽芽抱进了怀里,芽芽却失力般滑落在地。
“是不是我的错?我不该撒谎的,我不该,我不该……”
芽芽哭叫着,拽住周玉的袖子,哭的撕心裂肺。
太沉痛了,这样的代价,太沉痛了。
她不要这样,她不应该骗村里的人,不应该骗齐霁,不应该把他的玉佩藏起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周玉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他没有吭声,只是抱住了芽芽瘦小的身躯。
有一阵山风拂过,穿过芽芽的身体,抹去她的眼泪,似乎连带着她的胸腔一起震动,最后却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怎么去到临阳镇的,芽芽已经忘了,临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
官府的安置点设在镇子东头的一处空院子里,前后两进,十来间房,原是个富户的老宅,后来富户搬去了县城,这宅子就空了下来。
芽芽和周玉被安排在后院的两间厢房里,彼此挨着。
隔壁还住着几个人,也是附近遭了灾的,有一个是隔壁村的,房子叫山洪冲了,还有一家是逃荒来的,大人小孩挤在一间屋里,形容枯槁,咳嗽声一夜都不断。
芽芽不怎么出门,从那天以后,她也很少哭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房间里,盯着发灰的墙发呆,什么也不做。
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天黑了,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天亮了,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不想分。
周玉每天都会来敲门。
“芽芽,吃饭了。”
听见动静,她就开门,跟着他去前院领饭,领了饭就回屋,吃几口放下,继续坐着。
周玉也不多说话,就在她屋里,陪着她静静的待着,坐一会儿,然后再走。
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天。
第四天,周玉来敲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给你。”
芽芽低头一看,是一条头绳。
红色的,灰扑扑脏兮兮的,还被烧缺了一个角。
芽芽一愣,抬起头。
周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表情。
“应该……是齐霁的。”
芽芽的手抖了一下。
这条头绳,除了她自己的,给出去的就两条,一条给了周玉,还有一条,齐霁天天都扎在麻花辫上,她不会认错。
为什么会被般般攥在手里?齐霁逃走了吗?他还活着吗?
“我找官府的人要的,”周玉的声音很轻,“他们清理……清理的时候,收了些东西,般般把这条头绳攥在手里,就这一件能看的,别的都……都烧了,或者沾了血,我让他们收着,今天去要,他们要我还签字画押。”
他把头绳往芽芽手里塞了塞。
“给你,你留着吧。”
芽芽合上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头绳收进上衣的口袋里,眼神空洞洞的,没什么情绪。
“有找到他吗?有找到齐霁吗?”
沉默了一会儿,芽芽又问。
周玉蹙了蹙眉,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还问他做什么?”
芽芽没答,只是固执的问:“没有找到尸体,是不是还活着?”
“兴许吧。”
周玉轻叹了口气。
“确实没找到他的尸首,官府的人数了,上报的遗体没有他的。”
“是吗……”芽芽自言自语般,低声的喃喃,周玉没太听清楚,但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论如何,他都跑了,丢下你跑了,你不要想了,好好休息。”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芽芽没话再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第五天夜里,芽芽做了个梦。
梦里齐霁回来了。
他就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新年缝的蓝布衣裳,笑着看她。
“芽芽,”他说,“我回来了。”
芽芽跑过去,跑过去,跑过去——
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
明明就那么几步路,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急得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在院门口站着,看着她,笑着,然后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
“齐霁——!”
她喊出声,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窗户外面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她从床上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冷汗。
“没有了,怎么没有了……”
芽芽跌下床,胡乱翻开床头放着的衣裳,翻出那根红色的头绳,紧紧的抱在怀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