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芽芽和周玉一起回了桥头庄,去了官府安置的义冢。
义冢设在村外二里地的一处缓坡,新翻的黄土,一排连着一排,一片密密麻麻。
木牌还没来得及刻字,只插着竹签,上头写着人名,有些竹签是空的,那些人烧得太厉害,认不出来了。
芽芽站在那一排排土包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余叔、周娘、王嫂子……
还有刘大爷家刚会走路的小丫,没有名字,竹签上只写着“幼女一名,约两岁”。
芽芽皱了皱眉,目光在竹签上匆匆掠过,旋即移开,胸口像坠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最后走到般般的坟前,摘下自己的红头绳,把它一圈一圈的绑在了般般的竹签上,替换了那烧毁的半根。
“般般,”芽芽的声音很轻,“这个给你。”
言尽,她再度起身,走到那片空竹签前。
这里埋着的,是那些,没有名字的,烧得面目全非,再也认不出来的人……
齐霁……
真的逃跑了吗?
如果真的逃了,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找她?
视线渐渐的朦胧,朦胧。
再难以抑制的痛苦如潮水般漫上来,冷意侵蚀着四肢五骸,几乎要将芽芽淹没。
她的心里好像有一小块地方坍塌了。
起风了。
山坡上的草随之摇曳,发出簌簌的响声。
周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给她披了件外衣,裹住了她那单薄瘦削的身体。
“走吧。”
马车还等在官道上,他们没有多余时间可以耽搁。
两个人自义冢回到桥头庄,行至村口,脚步却停了下来。
有两个人蜷在院墙根底下,一个大人,一个孩童。
大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影有些佝偻,孩子缩在他身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极了。
那两道背影,莫名的眼熟。
“……李先生?”
芽芽迟疑地唤了一声。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正是李现安。
他的脸较在村里时消瘦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然而那双眸子望过来时,依然温温润润的,只是难免黯淡不少,没了往日的光彩。
“芽芽?”见到他们两人,李现安怔忡片刻,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脚步酿跄,“你……你还活着?”
他旁边那个孩子听见响动也醒了过来,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原来是来吉。
他从睡梦中惊醒,这会儿,还有些发懵,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芽芽,看了半天,忽然嘴一瘪,就哭了。
“芽芽姐姐……”
来吉跑到芽芽跟前,芽芽便顺势把他抱进了怀里,还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无颜再面对他们。
芽芽紧紧的揽住男孩的肩头,来吉哭的凄厉,瘦小的身躯在她的怀里轻轻颤抖着,芽芽一下一下安抚着他的背,亦是泪眼婆娑,但抬眼望见李现安,还是将哭声咽回去了。
许久之后,来吉哭声渐渐才小了,终是力竭,抓着芽芽的袖管,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周玉缓步上前,把来吉抱出来,转交回李现安的手中。
“李先生,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闻言,李现安长叹一声,嗓音沙哑,几不似他往日清朗。
“出事那夜,来吉给我送他娘亲做的春饼,我见时辰已晚,便留他食了热饭,我们二人留在学堂中歇息,这才…这才……”
言至此处,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可怜了这孩子……”
那时候村里还有十几个孩子,现如今,却都已不在人世了……
李现安不忍再想下去,目光转向芽芽,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芽芽,你往后……又要去哪儿?可有打算?”
听见他的话,芽芽沉默了良久,唇边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俺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睛也蔫蔫的垂了下去,“俺想,先留在临阳,等等官府的消息……”
李现安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轻叹了一声。
“也好,也好……”他低下头,把来吉又抱紧了几分“我本来也想着,先带这孩子找个地方落脚,我在临阳镇上有位故交,从前在书铺里当过伙计,后来自立了门户,代人执笔写信,我就去寻他,或可谋个抄录的生计,好歹,先混口饭吃。”
来吉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埋在他脖颈间,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抽噎一下,似是梦中还在哭泣。
芽芽看着那小小的后脑勺,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李先生,可否在这儿等俺一会儿?”
说完,她便朝着自己家的疾奔而去。
今日她和周玉返来,原只想顺道回家收拾些许物什,幸而她的家未遭火劫,积蓄想必也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