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回家里,从床头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边大概还剩下一吊钱,是齐霁的工钱。
她把匣子拿出来,又在房间角落的地上翻开一块砖,从里边取出她自己藏的私房钱,一个小布袋子,内里约莫有一两碎银子。
这些碎银本是她为了嫁妆而积攒的,但现如今……
芽芽抹了把鼻子,把碎银子倒出来,悉数收妥了,随后便去收拾了几件衣裳。
那群贼寇似乎尚未搜查到此处,屋子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动,她把装衣裳的木箱打开,从里面一件一件把衣裳拿出来。
她的衣裳不多,只堆了一小块,与齐霁过冬做的那套新袄子还并排叠在箱子底。
芽芽将两件衣裳收拾出来,捧在了手里。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另一只手指尖在衣服上来回的摩挲。
袄子沉甸甸的,凑近鼻端,尚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皂香。
良久,她才不舍的将齐霁的衣裳放回了原处,与他穿过的那几件旧衣一同锁进了箱子里。
衣裳收拾妥当,她又捡了些药材放进她采药的背篓,背起背篓正欲离去,行至房门口,她却又停住了脚步。
房间中央的桌上已然覆上了一层薄灰,有一根木簪子静静的躺在上面。
芽芽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根雕得有点丑怪的簪子。
和齐霁闹别扭的那段时日,她没有再戴,离家去捞齐霁玉佩的那天,她把它随手搁在了桌子上,就没有再管了。
芽芽抿住了嘴唇,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将簪子拾了起来,比上头顶,才想起来,今天她没有绾发髻。
她拿着簪子的手滞在半空,良久,缓缓地垂了下去。
她把簪子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怀里,而后起身,背起背篓,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狭小的茅草屋。
四处的土墙斑驳成了一块一块,窗纸也破了好几个洞,满目的尘埃,就连墙头都不知何时生了蛛网,仿佛离去不过几日光阴,这方小院就已然变得破破旧旧的了。
此处是她阿爷所购之地,阿爷所建之屋,她是阿爷从屋前树下抱回来的娃娃,此处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根。
她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十八载春秋,这里处处都留存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然而此刻,她必需离去,再别无选择。
芽芽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院子里,芽芽行至院门,忽的停住了脚步,回首望去,目光沿着暖色描摹着小院的轮廓,最后停在了堂屋门口立着的那根拐杖上。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未再多看,把院子门锁上,缓缓迈向村口的方向。
芽芽缓步穿过大片大片的田埂,行过一块又一块焦黑的废墟,或熟悉,或陌生,总有几个墙头院口曾有人在那站着,笑容满面的跟她打招呼,而如今,那里只剩下一捧又一捧焦土。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裹着沙砾吹过来,拂过她的眼角眉梢,卷起一袭绵长的空无。
芽芽把碎银子全都给了来吉,才和周玉坐上回去的马车。
一路上,她始终紧紧的抱着那枚装着齐霁工钱的木匣子,倚着车窗似是在瞧窗外的风景,眸光却是涣散无神。
“小玉,你心里,是不是很怨俺?”
倏地,她开口问道。
周玉默然,并未立刻回答。
车内一片静谧,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微风自窗缝里潜进来,轻拂过他额前的发丝。
过了许久,久到芽芽都以为他不会回应之时,他才缓缓开口。
“怨恨你什么?”
周玉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芽芽垂下眼帘,双眸泛上一抹薄红。
“怨俺救了齐霁。”
她不敢再与周玉对视。
“怨俺不听你的劝言,把他藏在村子里,怨俺没有早早把他送走,还撒谎,欺骗了村子里的所有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再度的哽咽。
“如果俺当初没有救他,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我没有怨过你。”
周玉看向芽芽,一字一顿道。
“也许是有……”
言及此处,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也许曾经是有那么一瞬,村子被屠的时候,余叔,周娘他们……”
……
唉……
所有的,剪不断理不清的抑或哀怨,抑或悲痛愤懑,在此时此刻,在他们二人之间,又剩下什么意义呢?
周玉袖中那始终攥紧的双手缓缓地松了开来。
“当初,是我太过冲动了,也许,齐霁不是逃走……就算他逃走了,那也不代表,你救他是个错误的决定。”
芽芽终于抬起头来,周玉注视着她,那双温软的眸子里盛满了令她不解的情愫。
“你行医救人,没什么错不错的,若这山匪真的是他召来的,那也是他恩将仇报,狼心狗肺,你没有错,你不会有错。”
“更何况,现在官府还没有抓到人,还不知道各中缘由是如何,也许……也许齐霁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我们。”
言及此,周玉便不再作声。
芽芽已是泪流满面。
她紧紧的咬着唇瓣,泪水自两颊滑落下来,旋即就被她用袖子拂了去,不过片刻,两只袖管便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