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官府抓到那伙山匪,又过了大半个月。
消息是一个官差带过来的。
是在青州府落的网,一伙二十余人,一个不差,全抓住了,押回了晋州府,说是动了刑,尽数招了。
那伙人统一了供词,说他们并无幕后指使,是那日夜里途径桥头庄,本只想劫掠些钱财就走,不料遭人反抗,一时眼红便动了刀,后来索性放了火,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判了斩立决,下月初五,在城外行刑。
二十余人,杀了庄子上近百号人。
周玉过来找她,说官府通知了幸存的人,问她去不去观刑,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从义冢回来以后,她又开始做噩梦。
每每一闭上眼,便是荒野里连绵的土包,是吞噬了整个村庄的熊熊烈火,还有……余叔那张染满鲜血、最后望向她的脸。
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在她脑海里反复碾磨,化作无数挣不开的噩梦,将她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哪怕极度疲惫的睡过去,醒来时,枕畔也总是湿透的。
她日渐消瘦,食不下咽,整个人瘦的脱了形,看着都有些不成人样了。
当绵密的悲伤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唯有那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恨意。
芽芽曾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心中燃起要将那些凶手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恶念,誓要为村子里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纵使她心中曾燃起多么滔天般的恨意,然而,如今得知他们已尽数伏法,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虚无。
这还未来得及消解的恨意,宛如一拳砸进了柔软的棉花里,连半点回响都未曾激起。
原来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转瞬即逝的恶念。
桥头庄近百条人的命,竟是……如此的轻贱如尘吗?
芽芽心中翻涌起一阵无边的荒谬与茫然。
离行刑还有些时日。
周玉这几日上街卖字画,赚了些小钱,便趁着天气晴好,带着芽芽出门去下馆子,想着让她也换换口味,在安置灾民的官舍虽会供给一日三餐,但难见荤腥,他天天吃着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去找芽芽的时候,芽芽正在屋子里绾头发,她的脸这段时间又瘦了一圈,几乎只有巴掌大,一头粗糙的黄毛用一根木簪绾起来,露出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那木簪做工实在是粗陋,周玉的目光落在上边好几次,想要出口吐槽一二,但瞥见芽芽恹恹的神色,还是忍住了。
他们许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出门逛街,但走在路上,两人却始终沉默着,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也是,还能说些什么呢?庄子毁成那样,两个人现在说的好听是幸存者,说不好听那就是无家可归的灾民,他倒还好说,芽芽日后可怎么办呢?
思及此,周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芽芽低垂着头,走的有些慢了,稍落后了他半步,还是穿着桥头庄被烧那日的衣裳,如今这衣裳已经不大合身了,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芽芽,你……日后就打算一直留在临安镇?”
拐过一个街道,街边的摊贩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被来往不绝的人流挤的靠近了些,芽芽听了周玉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街边一家酒肆里隐约传来说书人高昂的声音,似乎是正讲到关键处,那人嘴里还没蹦几个词出来,就接连着一浪又一浪的掌声。
“‘赵天虎,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姑苏沈府的那把火?!’”
芽芽侧目望过去,视线呆滞的停在半空。
“一句话,引得满座皆惊!赵天虎脸色煞白,厉声喝令护院拿下沈砚,可沈砚的剑快如闪电,护院们根本近不了身,他没有直接杀了赵天虎,而是将账册和证据抛向空中,让所有宾客都看得分明,知府见状,哪里还敢包庇,当即下令拿下赵天虎!”
“可沈砚要的,不是官府的审判,是亲手报仇,他避开官兵,长剑直指赵天虎的咽喉,一字一句道:‘我爹娘的命,满门的血,今日,该还了!’”
说书人‘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周围坐了一圈的听客个个屏息凝神,没有人再吱声。
“剑光闪过,血溅当场!赵天虎倒在地上,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当年被他赶尽杀绝的孩童手里——
沈砚看着赵天虎的尸体,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十年的恨,一朝得报,可他失去的爹娘,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有逃,而是将长剑扔在地上,对官兵道:‘人是我杀的,我随你们走。’后来,知府……”
芽芽收回了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又走出去好几米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说书人的声音,她才迟迟地答:
“俺不晓得。”
她眼帘低垂着,周玉看不清她的神色。
芽芽并没有撒谎。
凶手已然尽数伏法,可是,桥头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