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娘子,般般,王嫂子……
还有村子里的大家……全都没了。
就连那把烧毁了桥头庄的大火,都即将随着那二十几个人头落地,轻飘飘的远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恍如一场荒诞的幻梦。
那位叫‘沈艳’的人,尚可以为他爹娘家族报仇雪恨,可芽芽还能做些什么呢?
她连该怎么安置乡亲们的尸体都不知道,如果官府的人没有来,她可能还是只会坐在废墟上哭着找齐霁。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独自一人出过嘉临县,如若不留在临安镇,她还能到哪里去呢?
阿爷只授予她采药医人之术,教她自保之能,却没有告诉她,若有一日,她这只井底之蛙,遭遇了连绵不断的暴雨,又该如何自处?
她虽被雨水冲出了深井,但青蛙终究是青蛙,不会因为井外天地广阔,就能化身为翱翔九天的凤凰。
芽芽的心底顿时升起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随着那一阵挫败感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并没有面上看上去那般坚强。
她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孤女。
五年前阿爷刚离世的那段时日,她白天照常上山采药,夜晚就窝在阿爷的床上裹着他的被子偷偷的哭。
她无数次的想挂在房梁上和阿爷一起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刚鼓起勇气把布条挂上去,就总有人要来敲她家的院门。
她那时不过方才十一二岁,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果不是村子里的乡亲们接济照顾,她根本不可能长到这么大。
她一度感到绝望的时候,是乡亲们拉了她一把又一把,一点一点把她从悬崖上拽了回去。
所以她也只是想尽她所能的报答曾帮助过她的人,给他们瞧病抓药从不收费,即使这样,也没有人会白拿她的药。
每次来问诊的人,走的时候,总会偷偷留下些瓜果蔬菜,每每出门挨家挨户的义诊,回家时,背篓也总是塞的满满的。
乡亲们看到她,总是笑吟吟的叫她“小芽儿”,拉着她的手说“小芽儿别怕,我们都在呢,不会叫你饿死”,让她不要自己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她阿爷在天上瞧见了,要担心的。
她就像是一粒再微小不过的稻种,是阿爷捡到她,用水与沃土哺育她,她才能牢牢的扎根立叶,挺拔的生长。
也是桥头庄的乡亲们呵护她,她才不至于被风雨折断腰杆,能在阳光下蓄力抽穗拔节。
她当初义无反顾的救下齐霁,自私的做了许多的错事,骗了很多不该骗的人,可村子里的大家仍然真心的祝福她,就连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齐霁,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也没有责怪她。
可现在,齐霁失踪了,乡亲们都死了,桥头庄也没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呢?
偏偏是她活了下来。
她凭什么活下来?
她有什么资格活下来?
“俺还有哪里可去呢……”
芽芽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很快就飘散不见了。
周玉问她刚刚说了什么,她深深的看了周玉一眼,半晌,偏过了头去,接了句“没什么”。
她和周玉找了家铺子简单吃过了饭,刚回到官舍,就有一个戴着头巾背着布包的年轻男子叫住了他们。
周玉闻声回过头,那人走近前来,问:“二位小友劳驾,请问周玉周公子是住在此处吗?这儿有京城来的一封家书,能否叫他出来签收。”
“家书?”
周玉回头看了一眼芽芽,抿了抿唇,把他手里的信接过来。
“我就是周玉,给我吧。”
周玉把信封捏着前后翻看了一番,信封上用红蜡封的口,戳了周府的朱印,的确是他家里来的信不错。
但上一次收到家书,还是六年前的事了。
周玉捏着信,摩挲着上边的朱印,指尖微微颤抖。
“除了这个,可还传了什么口信?”
送信的人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那也不该轮到我来传。”
“也是,也是……”
周玉点点头,没再发问,深吸一口气,动作略显笨拙,揭了好几次,才把红蜡给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