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从院门口跑进屋的时候有些激动,连那张多日以来毫无血色的脸都红润了不少,嘴唇染上一抹血色。
周玉拆信的时候,芽芽先一步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会儿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周玉正一手扒在门框上,一手垂落在身侧,紧紧的攥着那封家书,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看起来想说些什么,眉头都蹙成了一团,嘴张了又张,眼底似有光芒迸出。
“……怎么了?”
芽芽等了片刻,都没有等来他的声音。
“芽……”
周玉的声音卡在喉咙,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把手里的书信递过去给芽芽,伸到一半,想起芽芽识字不多,便又收了回去。
“芽芽……”
他紧紧的盯着芽芽,一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冲上四肢百骸,直打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家里……是我,我家里的信,他们,他们说会接我回去……”
再顾不得什么礼节,周玉说完就疾步上前,把芽芽抱进了怀里,春寒料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芽芽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渐褪的寒意。
“他们说要来接我,他们要来接我了!我可以,我可以……回家了……”
周玉说到最后那三个字,颤颤地在喉头滚了滚,好不容易才将余音咽回腹中。
芽芽听他说完了话,身形有一瞬间的僵滞,很快唇边牵起一丝笑意,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的落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好事呀。”
肩处的衣衫渐渐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印记,芽芽眨了眨眼,恍然间察觉那断断续续滴落的,似乎是周玉的眼泪。
“怎么哭啦?”
周玉一直是一个要强的人,自从长大之后,她就很少见他哭了。
“哎呦……”
芽芽想要退开,却被抱的更紧。
“求求你,让我抱一会儿……”
周玉的声音变了调,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芽芽窄小的肩膀,芽芽明白他心中苦涩,没有推开他,学着记忆里爷爷安慰她的模样,柔柔的摩挲着他的后背,而后抬眸,目光透过薄薄的纸窗,遥遥地飘向远方。
周玉从未跟芽芽提过他的家人,也未曾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世来历,小时候,她曾一度以为,周娘子和余叔是他的父母,但跟周玉提起时,他却马上否认了。
周玉当时只模糊着说,他的家在京城,他的父母在那儿,他家有一个大宅子,他是家里最小的少爷,周娘只是他的乳娘,余叔是他母亲的陪嫁仆从,他因为体弱多病,所以才被送来这里养身子,总有一天,他会回去。
小时候她总是对这个京城来的小少爷有着近乎虔诚的崇拜,虽然周玉不常提起京城,但偶尔听他讲到那儿的时候,芽芽眼睛就会瞬间亮起来,缠着他,闹着要听更多,但周玉往往说完京城的事,就不会再给她读写了京城故事的话本了。
京城对于小时候的她来说,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华美的幻梦,而对于如今的她,依然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渺茫。
此去一别,山高路远,怕是再难相见了。
“真好,”芽芽发自内心的为周玉高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小玉,你能回家了。”
“我走了,那你呢?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吗?”
周玉又抱了一会儿,才勉强松开芽芽,眼眶都还是湿润的。
对上周玉担忧的视线,芽芽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想我还是留在这儿……”
桥头庄回不去了,临阳镇也不是她的家。
她在这里无亲无故,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人,等官府的安置停了,她就得自己找地方住,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她会采药,会看些小病小痛,在镇上找个药铺当伙计,或者走街串巷给人瞧病,总不至于饿死。
这里离桥头庄近,要是,要是齐霁回来……不至于找不到她的人。
“你还是想等齐霁吗?真的……”
周玉垂眸注视着芽芽落寞的神情,默然半晌,最终还是不忍心。
“万一他……不会回来了呢?”
“那我也等。”
芽芽语气笃定,像是相信齐霁一定会回来似的,但说完这句话,她的表情却变得有些犹疑,目光不自然的落到别处。
她侧过脸对着墙壁,嘴唇紧紧的抿起,没有再说话。
周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嘴。
“也罢,希望如此吧。”
他抬脚要走,挪到门口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出门,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最后还是回过头来,叫了一声。
“芽芽。”
“如果,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来找我,我带你一起去京城。”
芽芽身形摇晃一下,没有回应,周玉只当她是听见了,转身离去。
行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