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妈妈有很奇怪的习惯。
无论天气再热,妈妈总是习惯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
自他记事以来,他的世界似乎就只剩下妈妈了。
他好像没有爸爸。
上幼儿园的时候,有小朋友跑过来,问他的爸爸是做什么的,他坐在地上堆积木,坚硬的木块陷进他软软的掌心,他嗫嚅着,好久好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学的时候妈妈来接他,听他讲一天发生的趣事,讲到堆积木的时候,他停下来,小小的脑袋一晃一晃,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
“妈妈,我的爸爸呢?”
他张着缺了牙齿的小嘴巴,奶声奶气的问。
妈妈听见他的问题,罕见的敛起笑容,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等不及,才有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
“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所以不能经常回来看你。”
妈妈站的笔直,没有像以前那样弯下腰或蹲下来温柔的和他讲话,对他笑,他抬起头,看见妈妈的脸逆着光藏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第二天,他就专门找到那个问他问题的小朋友,告诉了他,他的爸爸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也有爸爸。
他又开心起来,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后来他慢慢的长大了,即将上小学的那一年,温柔的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进一家餐厅,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家好漂亮好漂亮的餐厅呀。
他只在妈妈的手机上看到过这样的地方,他们家没有电视机,妈妈每天只会在睡觉前给他看半小时的动画片,中间放广告的时候,里面偶尔就会放这样的画面:
亮晶晶的房间里装着好多好多的人,他们都穿着鲜艳的、体面的礼服,在舞厅里面手拉着手,快乐的跳舞,洁白的桌布上摆满了他见都没见过的食物,他好羡慕好羡慕。
终于这一天,妈妈牵着他走进了只有电视里才会出现的餐厅,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面带微笑的迎接他们,他好开心,可低下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和早已变形发黄的衣服,他又有些脸红,只好离妈妈近了些,又近了些,快要黏到她身上去了。
侍应生带他们走到一个包厢门口,进去前,妈妈满面红光的蹲下来替他整理头发和歪歪扭扭的旧衣服,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高兴,是也和他为了一样的原因高兴吗?
妈妈告诉他,他今天要见到他的爸爸了。
然后门打开了。
妈妈缓缓地站起来,牵住他的手一下子放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像是变成了一尊雕象那样站了好久,他好奇的探头去看,圆圆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姐姐。
姐姐长的好白,脸庞也圆圆的,望过来的眼神又轻又柔,唇边总是勾起的,和他妈妈有点像,却又没那么一样。
“不进来吗?”
姐姐也站起来了,妈妈却后退了一步,胳膊向后捞住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妈妈的手在颤。
最后妈妈没有让他进去。
她自己走进包厢里,把他关在门外,让侍应生帮忙看着他。
他蹲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哪里也不去。
这扇薄薄的门隔音太好了,他什么也听不清。
他失落的耷拉着脑袋,一屁股坐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在外面等了好久,里面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嘶吼声,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门才打开。
妈妈哭着跑出来,很用力的拽起他就往餐厅外跑。
他被抓的很痛,他问妈妈,今天我们不在那吃晚饭吗?我们今天不见爸爸了吗?
妈妈没有回答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妈妈带他回了家,然后再也没有提过见爸爸的事。
他后来上了小学,妈妈白天很早就去上班,把他送上校车,晚上等他到家写完作业睡下了,才会回来。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那个姐姐又来了家里。
姐姐来的时候妈妈专门请了半天的假,这一次是在家里谈的,他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妈妈坐在床上,把家里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了姐姐。
“你知道,他不可能和我离婚,你和你的孩子……”
姐姐双手环抱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对着女人咧了咧嘴,露出他缺了一个门牙的牙齿。
“这是补偿,以及这个……”
一叠白色的纸,一个红色的小本子,还有几张卡,被姐姐一个一个拿出来,再一个一个塞进妈妈的怀里。
妈妈又哭了,这一次是很小声的啜泣,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似乎是很痛苦的呜咽着。
他起身抱住妈妈,想抬起她的头替她擦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