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走的时候，妈妈才停住了哭泣，站起来送她。

姐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她看着妈妈，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和他没有感情，这个孩子也是试管，今天来找你，是我自作主张，他并不知情，你，你不用和他较什么劲，主动低个头，他会体谅你。”

妈妈没有回答她，默默的把门关上。

那天之后，妈妈就带着他搬进了市里的大房子，很漂亮很漂亮的房子，但爸爸依然没有来看他们。

他也转学去了别的学校，读小学三年级。

妈妈不上班了，一整天一整天的呆在家里。

一开始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上班之后，每天都接送他上下学，变着花样给他做便当，把家里收拾的整洁又明亮，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妈妈渐渐的就不再出门了。

不再出门之后，又渐渐的不再管家里的事，渐渐的不再对他笑，不再给他做饭，又不知道是哪一天，妈妈早上起来之后没有打开房门出来，他背好书包，临出门前进妈妈的房间，看见她呆呆的坐在床沿。

那之后妈妈像是一只彻底坏掉的钟表，白天醒来就坐在窗边发呆，什么事也管不了了。

妈妈把卡给他，让他自己去买吃的。

他每个星期拿银行卡去取钱，一次只取一点，刚好够每天买两顿最便宜的盒饭，有时候妈妈吃盒饭，他就吃面包，他怕取多了，钱就没有了。

每天早上他会拿五块钱，给妈妈带一份早餐回家，然后再背上书包去学校，中午回家给妈妈买饭，等她吃完回自己的房间，他再吃。

晚上也是，妈妈不再回应他的话，但他还是会在她吃饭的时候跟她喋喋不休的讲学校里发生的事，等她吃完，他再去洗碗收拾。

他在学校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转学之前也许有一两个，转学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想跟别人交朋友，但是没有人会理他。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私生子，没有人会喜欢和私生子玩。

小学升五年级的那个春天，他终于第一次见到他的爸爸。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回到家，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看就很贵很贵的西装，一双皮鞋擦的程亮，妈妈坐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看见他回家，妈妈露出了一个他许久许久都没有看见过的笑容，朝他伸出手，他也牵起嘴角朝着妈妈走过去，走到她身前，被她用细瘦的胳膊紧紧的揽住。

“这是你爸爸。”

妈妈转过头，看向他，那双动人的眸子里不再只有蹉跎的岁月，他不敢抬头看男人，两个陌生的音节从喉咙里怯怯的挤出来。

一只宽厚的大手按在他的头顶，爸爸揉了揉他的头，他有些惊讶，猛的抬起眼，却又马上瑟缩起脖子。

爸爸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幸福的表情，那双狭长的眼睛是那么冷，那么平淡，让他在春暖花开的四月里如坠冰窟。

他能感觉到爸爸不喜欢他。

妈妈接着就催促他回房间，他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等到快要晚饭的时间，他从房间里摸到客厅，客厅没有开灯，妈妈背对着他，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身体深深的陷进沙发里。

他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凑上前去，妈妈的脸色一片灰白，溺在黑夜里的眸子幽幽的望向他。

他张了张嘴，还不等发出声音，下一秒，一个巴掌落到了脸上。

他跌坐到地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捂住脸颊，眼泪很快从眼眶里溢出来。

“不许哭！”妈妈嘶声，又是一个巴掌。

他不敢动，身体微微的颤抖，但也咬住嘴唇不敢哭了。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妈妈将他从地板上扯起来，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肩膀。

“废物！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都是因为你毁了！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们都在看我的笑话！你们齐家没一个好东西！连你也是！连你也是！”

“妈妈……”他呜咽一声，抱住妈妈枯瘦的腰肢。

雨点一般的巴掌落在他的脸颊，耳侧，头顶，随之而来的雷声，是妈妈在哭泣。

他从未见妈妈这样哭过，这样的嚎啕，惨烈，不管不顾，仿佛从今天之后世界即将毁灭。

他学着妈妈安慰他那样摩挲着妈妈单薄的后背，但自己也没忍住，跟着妈妈一起哭，一边哭一边和她说对不起。

眼泪不知道流走了多少，但似乎这样的悲伤永远没有了尽头，妈妈那天晚上抱着他哭了许久，他害怕妈妈眼睛都要哭瞎过去了。

第二天他在沙发上醒来，已经过了上学的时间，他揉着高高肿起的眼皮，踉踉跄跄的摸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看见妈妈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手里捏着好多好多的碎片。

书包也被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孤零零的躺在她脚边，妈妈把曾经买给他的那些天文读物都撕掉了。

他着急的跑上前去，想要拉开妈妈的手，妈妈把他推到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腿，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好久好久都没能站起来。

熹微的晨光中，他看见妈妈模糊的，摇晃的身影，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遮住了所有向他倾泻而来的光芒与尘埃。

“妈妈是在保护你，小霁。”

他听见妈妈的声音，如同听见了这世间唯一能判定公平的判词，唯有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