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本以为，他如此频繁的到来，会在舒晏的心中留下些什么。

冬日雪深，他披着雪白的狐裘，坐在温暖的堂屋内，等待舒晏下课。门外，屋檐垂下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反射着剔透的光泽，正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门内，炭盆燃得正旺，银霜炭烧得红通通的，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融融暖意，令室内温暖如春。

炭盆上架了熏格，上面放着几瓣橘皮，被热气一烘，满室清香。

堂屋的东南角中，鎏金自鸣钟不紧不慢地晃着。

因他时常过来，端王府的仆从便也往来奔走，将院落前后打理得干干净净，流水般地送来他惯用的物事，堂屋的器具全部换过，茶叶用一两千金的春雪芽，炭火用有价无市的银霜炭，俨然另一处小端王府。

到了冬深雪厚之时，端王几乎常驻于此了。

若是寻常人，得天皇贵胄如此厚爱，总该心有触动，或者产生些许暧昧的联想。

但舒晏却自始至终，坦坦荡荡，心无挂碍。

她依旧每日外出，到国子监中听课，入夜方归。旬休日便在家休息，安然自在。

端王来，她就泡一壶茶招待，自行外出上课。

端王不来，她也如常平淡地生活，不为所动。

入冬之后，端王赠给她御寒的金丝雀羽裘，她平静收下，披在自己的朴素棉衣外。日常饮食里，端王安排的八盘六碟，她如常吃着；自己准备的清粥小菜，也津津有味。

锦衣玉食受得，粗茶淡饭也可。

当真是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反倒是端王，与她相处越久，越觉自惭形秽。

心中那暧昧的、轻浮的心思，愈发不敢表露出来。

今天正值冬至，天寒日短，北风清冽。阶前凝了薄霜，院角几株梅树绽开数枝，嫩黄的蕊，淡粉的瓣，疏疏地缀在瘦枝上，暗香随风飘散，不浓不烈，沁人心脾。白墙旁的翠竹依旧青苍，枝桠间挂着细碎的冰棱，晶莹剔透，风过时簌簌轻响。

舒晏下课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端王在屋内点灯，回身望向她，笑道：“回来了？”

晕黄的灯火下，他的身周渡了一层浅浅的柔光，软化了他锋锐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投下浅浅的淡影，五官清俊疏朗，姿态优雅挺拔。

舒晏见怪不怪，抬手行礼，“殿下。”

端王笑起来，对她说：“吃饭吧，我让人做了馄饨，天冷得很，吃一碗暖暖身子。”

“好。”

舒晏应道，脱下流光溢彩的雀裘，挂在门后，到桌旁坐下。

端王坐在她的对面，听她问：“其他人呢？”

端王必定不会亲自下厨，一定有其他侍候的人，专门前来准备。

端王说：“他们在厨下吃了，饿不着，你不用惦记。”

与舒晏相处日久，端王逐渐了发现她的另一特点。

她视众生为平等。

天皇贵胄也好，仆从侍女也罢，在她眼里，仿佛都是一样的。

她会在自己吃饭前，先问为她准备饭食的人吃了没有；看到仆从忙进忙出打理宅院，也会卷起衣袖加入其中，或者拿出银钱给他们添银两。

他的仆从说，舒公子是顶好的品格。

玉洁松贞，清风峻节。

这一夜，或许是灯火太过温柔，馄饨的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灯下人素净如画的眉眼。端王心下微动，望着舒晏，笑道：“我时常来此，仿若半个主人，可会让你不适？”

舒晏咽下口中的食物，摇头：“不会。”

端王问：“为何？”

舒晏理所当然地说：“这里原本是你的宅院，送我使用而已，你本来就是半个主人。”

她觉得端王的举动，完全符合逻辑。

否则他为什么不去东宫？消遣时光，自然该去令自己安心的地方。

端王微怔，“送你了便是送你了，并非……” 他语气微窒，强调道：“这里就是你的宅院。”

舒晏点头，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端王的心中便添了几分踟蹰，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过了一会儿，他到底忍耐不住，道：“况且，我有许多宅院，端王府那么大，难道不能供我休息？日日来你这里，总归有原因。”

舒晏奇怪地看着他：“不是你自己说，这里很安静吗？”

他是来躲清净的呀。

然后，她道：“自从你常来，这里也不算安静了。”

端王被噎住，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吃完馄饨，开始夹菜时，舒晏才后知后觉，“你生气了吗？”

端王不看她，低着眉眼:“哪有，平白无故地，我生什么气？”

舒晏便点了点头，完全相信他的话，继续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