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见状,心中不免更加郁结。
真是……
岂有此理!
他用力放下碗,将筷子拍到桌上,瞪着舒晏。
舒晏抬头看他,又问:“你真的没有生气?”
端王不肯说话,直直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舒晏猜测,他就是生气了。
她回忆两人方才的对话,努力发挥AI的情商,弥补道:“我不是说宅院要安静,或者你来不好,你给了我很多东西,帮助我良多。没有你,这里不会这么舒服。”
至少不会这么暖和。
端王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你吃的、用的,都是我带来的。”
舒晏说:“知道、知道……”
她迟疑片刻,“你需要报酬吗?我可能暂时支付不起,得攒一攒才行。”
端王顿时气结,“我不要你的钱,也不用你报答。只希望舒公子、舒解元,不要没有良心。”
良心,是什么?
舒晏连人心都没有,何谈良心。
她只能说:“好的,好的。”
然后,她调动数据库,努力想端王之所想,劝解道:“我也知道,你是心中苦闷,才常来我这边。”
“你知道?”端王怔住。
“是呀,”舒晏点头,“但这种事情,一时半刻急不来。”
端王好像突然间窘迫起来,手足无措,“我,这、你……”
舒晏继续道:“太子身居高位,笼络文坛,名声极好。若无大错,不可能废储。皇子及冠之前不得议政,你没有其他事情,日日闲居府中,只好来我这里消磨时间,我都懂的。”
端王呆在原地,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舒晏便想,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端王已给过她许多好处,她该投桃报李,回报一二。
于是她道:“我听国子监学生议论,工部提请的皇陵规划,不合陛下心意,已被驳回数次。若殿下无事,不如与我共同参详,另拟几稿呈于陛下。若陛下认可,或许会将殿下派入工部,督办此事。”
这件事情,其实选得很巧妙。
皇陵修建,既是国事,又是家事。
论国事,帝王陵寝当由工部规划,国库与内库拨银,征发民夫修建;论家事,陛下也是端王的亲生父亲,身后事由子女亲自操办,是应有之义。
时下讲究事死如生,帝王并不避讳陵寝,生前便会大兴土木。
若这差事能落在端王头上,好处很多。一来能够入朝,却不涉朝政,不惹非议;二来侍父纯孝,可博好名声;三来经手工程,若有心还能从中抽润,补贴钱财。
舒晏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几乎无可挑剔。
端王却怔在原地,嘴唇开合几次,突然站起来,恼羞成怒地斥道:“你真是个木头!”
然后,他看也不看舒晏,风一样地卷出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徒留舒晏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大开的房门,满心茫然。
尽管如此,过了两三日,端王消气再来时,仍在桌上看到了舒晏绘好的陵寝图。
图长半卷,以工笔精描、界画细绘,取山川形胜为脉,合阴阳风水为基,规制森严,气象雄浑。图中建筑依山傍水,前有明堂开阔,层层递进,后有水势迂回,藏风聚气。
主体建筑次第展开,自神道石象生、阙楼门阙,至棱恩殿、方城明楼、地宫宝顶,轴线中正,尊卑有序,高低错落,疏密合度。飞檐斗拱、梁柱枋椽、阶陛台基、墙垣甬道,尺寸比例厘毫不差,砖瓦纹饰、碑碣雕饰勾勒分明,庄重肃穆中,又见精巧法度。
画卷气势磅礴,崇楼杰阁巍巍矗立,松楸古柏环列如卫,既合山川雄阔之态,又具皇家凛然之威,尽显帝陵肃穆庄严、气吞山河之势。端王只看,便觉气势扑面,较工部提呈的庸作,不知上乘多少。
陛下一定会满意的。他想。
这位喜爱繁华、自矜盛世的帝王,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座富贵、繁盛、庄肃又奢靡的陵寝。
然后,他呆在原地。
他早知道舒晏很有才华,尽管于人情世故方面,因为过于纯粹显出几分稚拙。但其人其才,世间难出其右。
但他没有想到,她竟连绘制帝王陵寝图都会!
而且是临时起意,两三天绘成,图样精细,几乎可以对照施工。
若将此画献予陛下……
凭此契机,他的确可以入朝。
短时间内,当然只是督建陵寝,但时间长了,身在工部,总能接触到其他朝政。
而且,他也有了名正言顺、接触朝臣的机会……
端王的心湖,突然泛起波纹,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