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都长街，万人空巷。

朱红仪仗在前方开道，锣鼓喧天，旌旗猎猎。满城百姓摩肩接踵，喧嚷挤在街边，争相观望新科状元的风采。条件好的人家，便在沿街酒楼的二层定下包间，坐在清幽的雅室中，看三鼎甲打马游街。

三人并辔而行，舒晏身着簇新锦袍，腰束玉带，头顶金冠，鬓簪红花，明净的眉眼清澈剔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十八岁的新科状元，年少有为，修长挺拔，手中轻挽缰绳，骑白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穿过满街欢声。

女郎们倚窗相望，见她眉眼如画，风姿卓然，都不禁羞红了脸，掩口轻笑，纷纷抛下彩绢与花朵。鲜花簌簌拂过，更衬得她雪肤玉貌，人比花娇。

当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说不尽的风采与风光。

端王坐在雅间，遥遥望着舒晏，弯起眉眼，“如今这般，才算配得上她。”

倏然间，有一朵硕大的牡丹扔到舒晏身上。花瓣轻柔艳丽，绯色堆叠，细蕊重重，雍容华贵。

今年天冷，四月里仍阴雨连绵，以至春花都开得晚了些。

室外的牡丹都还未开放，此时若有牡丹花，必是富贵人家的暖房里养出来的。

端王看过去，见是太子倚在窗边，身着浅杏色暗纹锦袍，以金丝绣着松竹，姿容清贵，笑盈盈地望向舒晏。

那朵花，是他掷出的。

端王的眉眼轻轻一沉，眼中落了些阴霾。

仆从察言观色，试探道：“舒公子年少高中，只怕说亲的人家要蜂拥而来，殿下若是有心，还得早做打算。”

他们是端王的贴身之人，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

端王却远远望着舒晏的背影，眼神微微放空，似是陷入沉思。

舒晏的亲事，其实端王并不担心。她本是女子，在婚事上必定小心谨慎，或许不会成婚，或许虚凰假凤，结一段表面婚姻。

以端王对舒晏的了解，她大概不会牵连无辜女子。

至于父母之命，更不必担忧。永宁侯府与她关系平平，舒怀谦无法勉强她，不会强行定亲，即便他定下亲事，舒晏也不会答应。

只是太子……

眼见舒晏再展风采，万众瞩目，竟不计较她之前的“不识眼色”，又眼巴巴地凑了上来。

这般行径，着实可恼。

但舒晏却不是那样的人，位高权重者，她不趋炎附势，贫寒窘迫者，她也不轻视鄙薄。即便太子想要拉拢，舒晏也未必会入他门下。

端王慢慢地想着，口中道：“……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与端王相隔不远处，王睿也在看。

他罕见地叫了酒，手中端着酒杯，却不怎么喝，只是定定地望着舒晏，眼神一动不动，竟似看痴了。

直到游街的队伍转过拐角，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失魂落魄。

喝了两杯酒后，他对仆从道：“她穿红色真美，衬得气色明艳，如花一般。”

仆从陪笑：“舒公子面容俊秀，坊间都说她男生女相，即便是女子，也不及她秀美呢。”

王睿点头，“是啊，那些莺莺燕燕，不过庸脂俗粉，如何比得上她。”

他听人夸奖舒晏，竟比夸奖自己还高兴，眉眼都笑弯了。

他从前身强体壮，面如圆月，肩宽背阔，虽说相貌也清俊，是富贵公子模样，却难免显得壮硕，如今瘦了许多，脸颊的肉都褪了下去，下颌线条渐尖，竟比往昔更显秀雅俊美，已然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只是现在，他脸上却再也没有从前的恣意风采，似乎总带着愁绪，时常怔怔发呆，眼神怅惘，不知想些什么。偶尔情绪沮丧时，还会落下泪来，咬紧牙关痛苦难忍；偶尔又会露出笑容，似乎陷入美好的遐想中，不愿清醒。

国公夫人说：“这孩子痴了。”

仆从心想，可不是痴了吗？

一心挂在不可能的人身上，不是痴儿是什么。

若说少爷突然好了龙阳，府中也有相貌清秀的哥儿，只是他从前不感兴趣，现在看来也不像有此爱好；可若不是，那舒公子又确确实实，是位少年郎。

她让少爷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完全变了个人。

仆从心中叹息一声。

王睿却看着满街繁花，笑容渐渐落了下去，“只是如今她已高中，说亲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也不知……她会娶怎样的妻子。”

仆从不敢作声。

王睿自顾自道：“最好长得漂亮些，肤色要白，眉眼要柔，不然配她实在辱没；性格要乖顺，能好生照料她，衣食住行，处处妥帖；最好精明一些，帮她打理内宅，往来人情交际；最重要的是不要妒忌，像她这样的儿郎，没有守着一个人的道理，要妻妾和睦……”

仆从听在耳中，不由在心中腹诽。

这也要、那也要，是要娶一个天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