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又不是少爷娶亲,舒公子说不定不喜欢这些呢,况且人家娶谁,轮得到少爷操心吗?
他心中想着,口中却奉承道:“以舒公子的才貌,便是公主也娶得了。”
谁知王睿却说:“公主不好。公主生在皇家,金枝玉叶,难免性格高傲,要人哄着,还是算了。要找个能照顾她的,这样才不吃苦头。”
——连公主都挑呢。
仆从撇了撇嘴,没话说了。
王睿却又痴痴道:“若我是个女孩,就嫁了她,不说为妻,为妾为婢也甘愿。”
仆从瞪大眼睛,一阵毛骨悚然。
“少爷说什么呢!”他连忙道,打断王睿的胡思乱想,“您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将来国公爷必定为您安排好前程,也有如花美眷,前途似锦,何必说这些话。”
王睿却不说话了,出神地望着远处,神情怔怔。
那是舒晏离开的方向。
而在街角,还有永宁侯府的包厢。
今日舒怀谦特地租下琼花楼最大的包间,携家带口,前来观赏状元游街。
他笑眯眯地,对身侧的秦姨娘说,“早先我就知道,晏哥儿必会被点为状元。三元及第,多好的佳话,圣上一定愿意成全。你生了个好儿子。”
秦姨娘站在窗前,望着骑马而过的舒晏,垂下眼眸,轻轻应了一声。
她身穿月白云纹锦缎袄,下着浅碧织银绫罗裙,外面罩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罗衫,脚上穿着浅青暗纹软缎鞋,鞋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花,顶端缀着拇指大的珍珠,腹部高高隆起,身体丰腴,体态雍容,遍身绫罗,足见富贵。
相比于从前的凄惶怯懦,她已变了很多。
富贵的生活、丈夫的看重,让她少了小心翼翼,多了明艳大方。
王氏坐在桌旁,远远看着,只觉要冷笑出来。
特地赶来观看三鼎甲游街,不知道的,还以为新科状元与府中关系多好呢。实际上,人家可是连“逐出族谱”这种话,都能轻易说得出口,早跟府里离了心。
是,这其中她有错,没有善待庶子。
可难道舒怀谦就没错?
那不是她的孩子,她当然不在意,可舒怀谦却是亲生父亲,这些年来他可曾问过?
如今见长子出息,又眼巴巴地凑了上来,这副捧高踩低的模样,实在让人鄙薄。
她今日穿着暗红色的长衫,虽然富贵精美,雍容端庄,却衬出几分老态。她看向身旁的儿子,正伸头望向窗外的舒昱,突然心中一疼,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昱哥儿,你别担心。”
舒昱回头看来,目光有些茫然。
王氏咬了咬牙,低声道:“就算是状元,也不过是个七品编修,你舅舅刚升二品大员,难道比她差?况且你是嫡子,你父亲是永宁侯,将来世子之位必是你的,乾坤未定,以后如何还不好说。”
她声音低,除了舒昱,没有其他人听到。
可是舒昱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的舅父很厉害,位列国公,如今在西北戍边;他的父亲很厉害,是世袭的侯爵,先祖功劳重,世袭罔替,不必降爵承袭。可是……那都是别人的,不是他的。
他唯一能说来称道的地方,竟只有“嫡子”二字。
这半年来,他眼见府中风云变幻,冷寂多年的秦姨娘突然得意起来,极得父亲看重,连母亲都要退避一射之地。而这一切,都是那位从前不起眼的庶兄带来的,因为她有出息,她的娘亲才母凭子贵。
若他也能有这样的出息,母亲便不会如此憔悴黯然。
舒昱心中酸楚,却只能低低地应一声。
秦姨娘望着高楼之下,策马游街、花果盈身的“女儿”,面上不见喜色,只有轻轻的、淡淡的怅惘。
她发现,这个人和女儿,其实长得不太一样。
眉眼虽是相似的,但在女儿脸上,是低眉敛目,温软可亲,在她的脸上,却是昂首挺胸,光华耀目。她身姿笔挺,肤如凝脂,眉目好似画笔精心描绘,精致又美丽。曾经女儿半遮半掩的美,如今被她完全展露出来。
秦姨娘感觉一阵陌生。
她知道,经此事后,她在府中的日子会过得更好。若能再生下男儿,地位更加水涨船高。
但这一切,却是女儿的性命换来的。
她可怜的、苦命的女儿……
秦姨娘心中哀戚,突然感觉腹下微痛,腿间流下淋漓的清液,打湿了衣服。
她面色一白。
怕是羊水破了。
“要、要生了……”她惶然看向丈夫,颤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