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晏在游街结束之后,听到了秦姨娘发动的消息。
彼时已过正午,日光淡薄,天边渐渐聚起乌云,似乎又要下雨。
永宁侯府的仆从特地等着,殷切笑道:“府中姨娘有喜,即将为侯府添丁。侯爷问,您是否回府探望?”
舒晏安静片刻,回答道:“好。”
秦姨娘毕竟是舒晏的生母,生产大事,她应当去看看的。
她将白马还予京兆府,要随仆从离开时,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先回去换件衣服,随后过去。”
仆从自然答应,问:“可需要小的随侍?”
舒晏摇头,“不必。”
仆从知道长公子素来淡漠,也不勉强,只是道:“那小的回府报信,侯爷知道后,必定欣喜。”
舒晏点头。
她先回了国子监旁的小院,进门之后,果然见端王正等在那里。
他换下了金殿传胪的亲王礼服,只穿着一件靛蓝色暗金长袍,颜色沉稳内敛,面料用的妆花缎,袍面以金线和孔雀羽线织出缠枝宝相花,图案繁复却不俗艳,有种低调的华贵。
他站在廊下,回首看来,见舒晏一袭红衣,簪花佩玉,颜色灼灼,当真殊丽无双。
“恭喜,新科状元。”他笑着说。
从排名公布,到打马游街,直到此时,两人才真正说上话。
舒晏匆匆道:“我得去趟永宁侯府,姨娘发动了,恐要生产。怕你在这里空等,先回来一趟。”
端王微怔,“原想今晚为你庆功,既然如此……便罢了。”
生母生育,于情于理,舒晏都不能继续在外游乐。
话虽如此,他却有些失落,只是不好在舒晏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强行忍耐。
舒晏道:“我有一件事情,想托你帮忙。”
端王道:“你尽管说,我竭尽所能。”
舒晏说:“我已经考中进士,很快就会进翰林院,入朝为官,却还没有字。想请你给我取个字。”
端王愣住了。
“我……起吗?我能吗?”
他有些迟疑,全然没有料到此事。
她的字,将伴随她一生的表字,由自己来取……
端王突然心潮起伏起来,难以平复。
“当然可以,”舒晏理所当然道,“你是我的上司,以后我就跟着你,你当然可以为我取字。”
她自觉稍通一些人情,认为需要通过这件事情,向端王表明诚意。
既然她救下他,改变了历史,那以后就跟着他,试试继续改变吧。
能为民生谋一点福祉,也是好的。
舒晏匆匆道:“我得走了,晚上未必回来,你不必空等,早些休息。”
她没有等端王回答,转身离开了。徒留端王在原地,浮想联翩,心潮澎湃。
永宁侯府,榕亭香榭。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丫鬟手忙脚乱,准备热水、剪刀和干净的纱布,稳婆跪在床上,帮助秦姨娘换气用力。
秦姨娘低低地痛吟着,腹中剧痛不止,几乎令她昏迷过去。
距离她的第一次生产,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忘了,原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要这么痛。
她的衣衫已经完全汗湿,挽得齐整的发髻早已散乱,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颊侧,一缕咬在齿间,已被碾出深深齿痕。稳婆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了层水幕。她只觉下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撕扯,痛苦一阵紧似一阵,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产房外,舒怀谦坐在正堂,抿着清淡的茶水,问:“长公子可回来了?”
仆从道:“正回呢,想来不久便会入府。”
舒怀谦笑道:“她今日事情多,正风光,说不定还要被同年追捧奉承,耽搁一会儿也是有的,不着急。派人到府门口等着,等她到了,立刻引进来。“
“是。”仆从脆生生应道,又奉承他,“侯爷虎父无犬子,今日长公子高中,姨娘又添新丁,府中越发兴旺,都是您治家有方,是我们阖府的福气。”
舒怀谦笑起来,捋了捋胡须,显然仆从的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越发怡然自得。
舒晏匆匆赶来时,正听到产房内秦姨娘痛苦的嘶叫。
她微微蹙眉,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