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怀谦见她进门，脸上露出笑容，却又故意收敛，虎着脸道：“逆子，你还知道回来！你说说看，多久没有回府了？即便在定国公府受了委屈，也不至于这么大气性，连父亲娘亲都不顾了。”

“今日纾娘看你骑马游街，太过高兴，动了胎气。想来是你那弟弟也迫不及待，要出世与状元哥哥见面了。”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正是你潜心向学，才有如今风光，阖府都为你高兴。”

他说得轻飘飘，含着笑意，显然不是真要怪罪舒晏，反而极为高兴。

“来，过来坐。”他指向身旁的座位，又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晏哥儿上茶？”

舒晏问：“姨娘如何了？”

说话间，产房又传来一声痛叫，听着极凄厉，仿佛正遭受难言的折磨。

舒怀谦一挥手，“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不必担忧。且坐着等。”

他显然对秦姨娘的痛苦并不上心，甚至漠视，只是看着舒晏笑眯眯道：“如今你高中状元，入朝指日可待，再住在国子监那边，不免令人疑窦。不如回府来住，上朝上值都方便。”

永宁侯府所在的东北方，距离六部朝堂更近些。

舒晏心不在焉，分神道：“我还是在外面住。”

她的数据库中，有过女人生子的记录，知道会极痛苦。但冷冰冰的数据与亲身的感受，终究是两回事。秦姨娘的哀叫一声高过一声，至最高点时，又渐渐落了下去，仿佛后继无力，听起来极为凶险，令她忍不住担忧。

舒怀谦有些不高兴，“入朝为官，还这么任性，像什么样子。”

他摆出脸色，却见舒晏全不在意，满腹心神都在产房那边，只好咳了咳，说道：“府中的院落一直为你留着，就在碧梧院，清幽雅致，风光甚好，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打扰，你放心住就行。”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尴尬。

多年以来，舒晏一直随秦姨娘住在偏僻小院，房屋低矮，里面什么都没有。到十五岁后，更是被遣入国子监，无事不得回府。按理说哥儿长大，都该有独立的院落，可舒晏从前受冷待，府中一直没有准备，以致如今说来，即便厚脸皮如舒怀谦，都有些不自在。

他不免迁怒王氏，觉得她只知后宅争宠，没有当家主母模样，事情做得这么绝，让他与孩子离了心。

——对于自己的错误，他倒半点没想。

他清了清嗓子，见舒晏仍看向产房那边，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波动，便又提起另一个话题：“你如今也大了，官场行走该有表字。虽说男子二十及冠，冠后取字，但你年少有为，不能再耽误。”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我已为你拟了几个，你且看看……”

舒晏看也没看，随口道：“取字一事，我已劳烦端王。”

舒怀谦一愣，“端王亲自为你取字？”

舒晏点头。

舒怀谦收起笑容，有些沉默，片刻后才勉强笑道，“这样也好，他是王公贵胄，日后太子登基，必是实权王爷。由他为你取字，结这份情，总是好的。若能有太子为你取字，就更好了……”

他尚在喋喋不休，产房却陡然传来一声高亢的、痛苦的惨叫。

这声音叫至最高，便突然停住了，戛然而止，无声无息。

舒晏霍然站了起来，几乎要往产房中去。

产房内。

秦姨娘痛得厉害，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滚滚流下。她的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锦缎被面几乎被撕破。痛到极致时，她不由想，自己大概要死了。

……死了也好。

她突然怔怔地，散了心气。

死了之后，就可以与女儿团聚了。

她们母女是一样的性格，怯懦怕事，难以自立，总将希望寄托于外物。希望有儿子、丈夫来拯救自己，却每每失望。面对困境，她们束手无策，面对欺凌，她们不敢反抗。

这样的性格，注定了她们的悲剧。

如今，因为那占据女儿身体的鬼魂，她有了新的依靠，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

但这样的生活，真的可靠吗？

秦姨娘想，不如就这样，去找女儿吧。

她感觉这一次痛得格外厉害，稳婆似乎在说：“用力，见头了，再用一次力……”

秦姨娘被那痛苦抛至高峰，眼前发黑起来。她本能地最后用力，在撕裂的剧痛中，眼前隐隐约约，看到了女儿的身影，剧痛都仿佛消失了。

晏哥儿……

“哇——”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冲破了她眼前的黑暗。

秦姨娘剧烈地喘息，怔了许久，才恍惚回神，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恭喜姨娘，是个少爷。”稳婆兴高采烈地说，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她的耳朵。

她生下了这个孩子，没有死。

她在濒死的痛苦中，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