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晏听到了婴儿的啼哭,然后是稳婆的声音,“恭喜姨娘,是位少爷。”
舒怀谦朗声大笑,“赏,都赏。府中又添男丁,共沾喜气!”
舒晏站在产房外,低声问:“姨娘如何?”
丫鬟回答,“母子平安,姨娘有些累,睡过去了。”
舒晏松了口气。
片刻后,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小少爷啼声嘹亮,筋骨强健,气血丰盈,日后必定茁壮成长,无病无灾,福寿绵长。”
她先将襁褓捧给舒怀谦,舒怀谦看了一眼,笑道:“不错,赏。”
稳婆又将襁褓抱到舒晏面前,殷切道:“长公子也看看弟弟。”
舒晏看着里面沉睡的小婴儿,心中微动。
她伸出手,将他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稳婆一怔,却眉眼灵活,当即微微卸力,将婴儿放入舒晏怀里。她发现,舒晏抱孩子的姿势竟很标准。
左手托住头颈,右手兜住腰臀,让他躺在手臂上,稳稳当当。
舒晏则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裹着红艳的小棉被,身体和四肢都在里面,只露出头和脖子。长得很胖,足有七八斤重,皮肤皱皱的、红红的,鼻梁、脸颊上有几点白色的粟粒疹,胎毛黑而浓密,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囟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闭着眼睛,眼缝细细的、长长的,乖巧地倚在舒晏怀中,沉沉睡着。
这是一个新生的人类。
舒晏的运算中心中,泛起独特的情绪。
新生的、健康的生命。
他的大脑还一片空白,不会说语言,不会写文章,不懂礼义廉耻,不知人情世故。但他会在人群之中,慢慢成长,逐渐学习,成为富有智慧的生命。
舒晏突然从这样的新生与成长中,获得了感悟。
原来,所有的生命都有这样的过程。
从一无所有,到懵懂学习,再到聪颖灵慧。
人类婴儿如此,她也如此。
她看着怀中的婴儿,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笑意清浅而柔和。
舒怀谦很满意,他捋着胡须,意有所指道:“就该如此,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
舒晏小心地将婴儿还给稳婆,道:“劳烦好生照顾。”
稳婆接过,笑着应是。
然后,舒晏向舒怀谦告辞,“明日还要授官,有琼林宴,我先回去了。待姨娘好转,再来探望。”
舒怀谦便道:“天色晚了,你就住在府里,院落已经收拾好了。”
舒晏平静摇头,只说:“不了。”
她不愿意住在永宁侯府。尽管她不是真正的舒晏,也没有过曾经她那些委屈、愤懑、不公的情绪,只是觉得住在府中很麻烦,但她知道,以人类的感情来讲,从来没有“亡羊补牢”一说。
伤害已经造成,便无法弥补。
并非舒怀谦现在表露出善意,她就要接受。
她回到小院,此时临近宵禁,端王已经回去,但留下了一封信。
“你托我取字,是以赤诚真心相托,我既深怀感念,亦生惴惴惶恐,惟恐才疏学浅,所拟之字难配你名,辗转思忖,不敢擅断。你名舒晏,舒为舍予,晏为日安,本蕴静宁和畅之致,然又忧君才慧过盛,恐慧极必伤,舍予太过,伤及自身。念及于此,不免心神俱颤,惶然难安。
故而斟酌再三,谨以‘安之’为字。不求功名利禄加身、声名显达于世,唯愿君岁岁平安,长宁无虞,澄澈舒朗,晏然自得。”
舒晏放下信纸,露出浅浅的笑容。
安之,安之。
第二日,入朝授官。
授官仪式只有舒晏、张致与谢辞参加,三鼎甲可直入翰林院,状元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职责为编纂国史、起草皇帝诏令、为皇帝讲读经史、撰写起居注等。
其余进士需在三日后再参加“朝考”,考取庶吉士,入庶常馆再学习三年,散馆后授官;若有进士不愿入庶常馆,可直接申请授官,只是于仕途有碍,大多只能去往偏僻郡县做长官。
但下午的琼林宴,所有新科进士都会参加。
宴席在城西的皇家琼林苑中举行,今日又飘小雨,气温略有回升,枝头已是繁华叠锦,亭台楼阁浸润在温柔春雨中,远近朦胧,如烟如雾。丝竹雅乐之声渐起,新科进士依次入座,檐下细雨缠绵,雨打芭蕉。
琼林宴果然是太子主持。他身着明黄广袖礼服,以金线绣织卷云纹与缠枝瑞草,冠冕垂旒端正,身姿挺拔清俊,尽显天家雍容。他的身侧,端王、齐王等皇室子弟全都在列,皆着礼服。
宴席开始,胪寺官先带新科进士面向宫阙,行谢恩之礼,而后赐御酒。光禄寺官员捧玉爵上前,太子亲执酒器,为新科进士倒酒。
舒晏自然是第一位。
太子低头倒酒,酒液叮咚,倾倒落入酒爵中,氤氲开清冽的酒香。
太子笑道:“孤早知你才学斐然,金榜题名不足为奇,却未料竟能一举三元,光耀科场。今日大喜,贺你入朝报国。”
舒晏饮过酒,长揖行礼:“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