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低声道：“但以郡县官员的习性，若颖水暂不出事，即便河水已涨到与河堤齐平，他们也不会主动上报。”

舒晏说：“不用等他们上报，我们安排人揭露此事。”

端王看着舒晏，“你的意思是……”

舒晏道：“来琼林宴的路上，我听了一首儿歌，颇为有趣，说予殿下听听：连天雨，遍地流，雍水漫，洛水愁。九州河涨没田畴，颍堤空塌在眼头。”

端王愕然，“你真听来的？民间已有这种说法？”

舒晏笑说：“暂时没有，我刚想的。”

端王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舒晏说：“但很快就有了。”

她声音轻轻的，眼中却放出璀璨的、明亮的光芒，斗志勃发。

端王愣愣地看着她，只觉满腔魂魄都要被舒晏的眼睛摄走了。她从来是淡漠的、平静的、疏离的，一双眼眸不动声色，如同深幽寂静的湖水，始终波澜不惊，即便再大的事情、再近的危机，也无法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却明亮起来，仿佛点燃了一把火，目若灿星，炯炯有神。

从前她便已足够惊艳，如今这双眼睛，却像是画龙点睛，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更显风华绝代。

端王的心脏怦怦跳动，完全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他本应更谨慎的，颖水决堤只是猜测，舒晏却将其当作必然发生的事情，甚至先传流言。若最终颖水平安无事，舒晏此举称得上蓄谋不轨、扰乱人心。但这一刻，他的心神全乱了，心中半丝怀疑也无。

当真是……色令智昏。

他恐怕也不适合当皇帝，怕会是个昏君。

端王晕乎乎地想。

琼林宴结束后，舒晏开始上值。因是新科进士，三鼎甲被特许入朝听政，早朝平庸寻常，所奏之事无甚奇异，或是弹劾官员，或是歌功颂德，或讲皇陵修建进度，或提议修缮皇家别院，官员之间偶因政见不同吵嚷两句，户部叫穷，礼部说典，皆无伤大雅。

皇帝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总归太平年间，百姓安乐，没什么大事。

下朝后去翰林院，在掌院的安排下学习从前的制诰、诏书、赦文、册文等，以备帝王召见，为其撰写公文。工作并不繁忙，舒晏很快看完，又帮端王整理各地汇总上来的水文数据。

其实从数据看，很明显就能发现端倪。

颖水各条支流的水量，都较往年翻了一倍有余，这些河水溢满河道，浩浩汤汤流进颖水，很快会抬高颖水的水位。险情已近在眼前，不过数天之间。

至晚间下值，舒晏去了永宁侯府。

今日是新生儿的洗三宴，永宁侯府办得很盛大。府中张灯结彩，往来仆妇丫鬟捧着热水、锦缎、金银锞子等各式物件，脚步轻疾却不喧哗。正院暖阁里设了天青锦缎围屏，中间一张紫檀木盆架，架上是錾花赤金浴盆，早有稳婆与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候在一旁，只等吉时一到，便为哥儿行洗三礼。

内院摆了十多桌宴席，外院桌数更多。舒晏到时，正当吉时。

稳婆抱着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婴儿。孩子眉眼尚嫩，哭声清亮，健康结实。温水入金盆，撒上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再丢进几样金银玉器，稳婆一边洗，一边高声唱喜歌：

“洗洗头，做王侯；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洗腿，长命百岁不受罪——”

舒晏看了片刻，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转入秦姨娘的房间，去探望她。

这时她房中竟没有人，想来丫鬟们都去洗三宴看热闹了。舒晏进去后，秦姨娘惊了片刻，才道：“……是你啊。”

她有些怔怔的。

舒晏其实没什么话讲，只是想来看看她。

见她头上裹着巾帕，身穿缠枝莲花蜀锦袄，半盖秋香色鸳鸯锦缎被，脸色红润丰腴，气色还算好，便放下了心。

“你平安就好，我来看看你，这便走了，你好生休养。”她说。

“等等。”秦姨娘却叫住了她。

舒晏回头看去，秦姨娘踟蹰片刻，问：“她走得时候，痛苦吗？”

这个她，是指原本的舒晏。

舒晏回答：“我不知道，我来时她已经死了。但死亡……应该是不痛的，它是永恒的、平静的黑暗。”

秦姨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舒晏没有立刻走，她预感秦姨娘还有话说。

果然，秦姨娘犹豫着，慢慢说：“我生了新的孩儿，侯爷赐名旬，是个男孩。”

舒晏点头，“我看到了，他很健康。”

秦姨娘笑了笑，说：“他出生后极受看重，这都是仰赖了你，甚至他的出生，也是你的功劳。虽然晏哥儿不在了，但有旬哥儿，我也算终身有靠，终究得……”

她低下头，垂着眼睫，轻轻说：“谢谢你。”

她必须承认，这段时间以来，她都在受这位孤魂野鬼的照拂。

若没有她，她在骤闻噩耗、无人关照后，怕早就死了。是因为她，她才诞育了新的生命，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气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