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用湿漉漉的衣袖擦拭脸上的雨水，“一旦泄洪，水流进入河道，河水暴涨，还是会决堤。”

短短几日，他已经眼下青黑，满脸憔悴。

严峻的险情逼迫着他，让他昼夜难眠，“除非立刻停雨，等上游的洪峰过去，再慢慢泄洪，否则没有办法。”

所谓天灾，往往就是这样。

在自然的磅礴伟力面前，人力的作用微不足道，即便竭尽全力，依旧难挽局势。

倘若再有掩耳盗铃的欺瞒、中饱私囊的贪念、袖手旁观的冷漠，那天灾的威力就会成倍增加，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抗衡，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人类自蛮荒混沌中诞生，历经数万年演化，缔造起辉煌灿烂的文明。他们建立疆域广阔的王朝，铸造锋利强悍的兵刃，孕育婉转优美的语言、文字与诗篇，供养出锦衣玉食、不染尘泥的贵族，所有猛兽动物都不再是人类的对手。

他们似乎，已经拥有主宰天下的力量。

但是强悍的自然会告诉他们，这只是人类自欺欺人的虚妄。他们仍是渺小如尘、微不足道的生命，自然界一场浩瀚的雨水，就能将他们苦心孤诣、呕心沥血建造的一切，轻而易举地毁掉。

而人类面对天灾，即便倾尽所有，仍旧无能为力。

舒晏的计算中心飞速运转，她望着波涛汹涌的河水，平静地说：“我要到高处去，观看水流地势。”

只有将周围的水道、地形、走势，泄洪区都了解清楚，才能进行建模分析，找到可能存在的出路。

——当然，这条路也可能根本不存在。

或许穷尽全力依旧无法挽回，但总要试试。

县官难掩迟疑，“这个天气上山……有些危险。”

能够观看地势、了解水流的高处，必定是在山巅。但山中林木茂密，没有修建过道路，雨天路滑，贸然进山很可能跌落，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丢掉性命。

且才发生过滑坡与泥流不久，山坡土质松软，更增加了危险。

端王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上山太危险了。”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即便要治水，也不能不顾自己性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舒晏道：“如果洪水决堤，你我都逃不了。这里已经到处是危墙，摇摇欲坠。”

端王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他竟然觉出一点后知后觉的后悔。

——不应该让舒晏来的。

到了这里后，才发现水情竟如此凶险，很可能吞没性命。

她本应是公侯小姐，可以在雍都享受细雨春光，无忧无虑，何必陪他来这里冒险？

早知道……

他心底浮起柔软的、忧伤的情绪，但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便听舒晏当机立断，说道：“你们都回去吧，烦请帮我找一位经常进山的猎户，当作向导，我自己上山看看。”

端王吓了一跳，立刻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他坚决不同意，甚至主动握住舒晏的手臂，似乎担忧她不顾危险，立刻就会这样上山，从他的眼前消失。

舒晏说：“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寻常的处理，其实当地民众就能自行组织，不需要我们多此一举。”

她态度明确，既然已经亲身过来，自当竭尽全力。

端王沉默片刻，终于道：“我去，你回去等消息，我去看。”

县官大惊失色，“不可，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

端王却抿起唇，“我的命与她的命，总归是她的命更重要。”

他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舒晏，目光执拗，寸步不让。

而舒晏浑然不解风情，竟道：“既然这样，我们两个一起去。”

她思索片刻，说道：“我们先回去休整，吃点东西，准备物资。上山很消耗体力，要准备万全，不然支撑不住。”

端王深吸口气，忍不住再次道：“很危险。”

舒晏却说：“的确很危险，但你愿意去，我也愿意去。可见即便天灾在前，也有人类前仆后继，不肯放弃。”

她从这件事情里，隐约体会到生命的坚韧与不息。

即便没有希望，可能毫无用处，也还是要努力尝试。

这种执拗与挣扎，是否也是生命光辉的底色呢？

或许，她又参悟了一点生命的奥义。

端王微微怔住，沉默片刻，终于道：“好，我们一起。”

他早已经知道，他是无法说动舒晏的。两人之间，看似他是位高权重、出身优越的那一位，但舒晏才是两人之间真正做决定的人。往往都是她决定事情，他追随去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