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一役，狄军大单于身亡，主力溃败，只剩万余人，仓皇奔向北狄，可谓大捷。经此一役，西北忧患暂解，雍朝那花至荼蘼的国祚，还能继续下去，如果再遇明主，或可中兴。

这一场仗，从冬月打到腊月，眼见就要过年，牺牲的雍军亦有数万人。

王睿只是这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那天过后，舒晏便平静下来，没有再提王睿，只是安排人准备棺木，将他的尸身运回雍都安葬。

这已经是额外的照顾，多数在战场牺牲的士兵，都只能草草收殓，就地掩埋。

因他救了军师，立下大功，军中对其颇为敬重，才有这种额外的殊荣。

他生在雍都，也算落叶归根。

大战之后是扫尾休整，追击溃逃的狄军，将他们彻底赶出雍境，抚恤伤亡的将士，将散落各地的无名尸骨收殓埋葬，把被占领的郡县重新纳入统治，派遣兵士驻扎保护，并将投奔州城的百姓送回原籍，休养生息。

在这个过程中，雍军在一座不起眼的山下，找到了定国公及其随从的尸身，一行十数人，都已身死许久，尸体冻得如同冰雕。

众人其实早有预料，若定国公还活着，定不会在端王领军后仍不出现。

始终杳无音讯，大概是听不到消息、无法再出现了。

舒晏吩咐将定国公的尸身一并收敛，与王睿一同送回雍都，并具折陈述王睿的功劳，以免陛下降罪。

定国公带领二十万大军战败，致使兵力溃散、凉州沦陷，其实是重罪，抄家夺爵都不为过。但王睿确实救了舒晏，立下战功，诛杀阿史那，扭转战局。凭借这样的功劳，定国公府或可功过相抵，不再举族受到牵连。

端王坐在书桌旁，小心地看着舒晏，看她眉目沉静，将折子封起，交给近卫。

自王睿身亡后，舒晏变得更安静了。也许是因为西北军事务减少，端王自己便可处理，不再需要她指挥大局，亦或许是她心情不佳，仍然挂念着王睿的死亡，她变得很少说话，只是望着西北辽远的天空，怔怔出神。

端王心中忐忑，不免胡思乱想。

一边是王睿为她而死的深情，一边又是战事结束的安定。端王担心……舒晏完成了她的使命，就要离开了。

他望着舒晏清淡的侧脸，总觉得心无所依，空荡荡的，心慌得厉害。

他想了想，开口问：“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有什么想吃的？今年的年夜饭只有我们了。”

舒晏回头，道：“都听你的。”

“嗯……”端王的手指蜷了蜷，又说：“你不必担心定国公府，陛下宽仁，尽管定国公兵败，但王睿立下大功，西北战事又胜了，陛下不仅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会抚恤加赏。”

舒晏说：“我不担心。”

其实，除了王睿，她并不关心定国公府的其他人。

端王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那你怎么总不高兴？是因为王睿死了，你为他伤心吗？”

舒晏却一怔，说：“我没有不高兴。”

她的情绪一直很平静，没有太多伤心，也没有波澜。

端王道：“可是你很少笑了，也不该说话。”

舒晏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事情，需要说话。”

她慢慢说：“我在这里想做的事，其实都做完了。”

治水、抗狄，她为雍朝免除了两场民不聊生的滔天祸患，拯救天下万民，按理来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而在这个世界的发展中，去除这两项前因，后来持续百年的动乱就不会再发生，天下承平，百姓安乐。

从结果导向来看，她的这条任务进程，可以结束了。

端王心中一跳，立刻道：“怎么会做完呢？国朝腐朽久矣，腐败横行，冗官懒政，若要吏政清明、百姓安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算完呢？”他感到惶恐，不由自主地拉住舒晏的手，唯恐她就这样飞走。

舒晏说：“这些事情，你自己也可以做，你会是个好皇帝。”

经此一役，端王手中有兵，既有战功、又有威望，还有爱戴和臣服，太子与皇帝之位已在囊中。

端王说：“不、不，没有你，我不行的。”他看着她，目光近似恐慌，仿佛要落下泪来。

舒晏看着他，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是那样急迫、惶恐、可怜、恳求，不像是坐拥天下的皇子，反而像要被抛弃的乞儿。

手中空空如也，唯盼主人仁慈。

——他在害怕。

舒晏心中一动，问：“你不想我走吗？”

端王立刻说：“是，我不想！不管你是天人也好，神仙也罢，既然你来到此方天地，遇到了我，能不能……再仁慈一点？再给我些时间。这天下还有很多事情能做，每件都关乎百姓民生、天下福祉，都是大功德……”

他既说自己，又说天下，有些语无伦次。难得见端王如此模样。

舒晏静了一会儿，明白了，“你也爱我。”

端王的话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我也爱你。我待你的心，不比王睿差分毫。”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丧气。

王睿……从前，他何曾将王睿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