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寒铁长戟,如同奔雷压顶,戟锋骤然下沉,直刺舒晏脖颈要害。
舒晏以毫厘之差折腰,腰身如同柔软的弓弦,躲过了阿史那的攻势。
阿史那腕力一转,再刺她腰腹,舒晏拧腰后旋,狐裘荡起柔软的弧度,撤步站稳。但阿史那攻势更密,跨步逼上,长戟起落全无间隙,左挑右刺,上劈下戳,戟尖寒芒连成一片雪幕,水泼不进。
舒晏的数据中心飞速运转,计算着攻击模型。
曾经,她在王睿与诸纨绔的围攻下,从容闪躲,游刃有余,任他们如何出招,都始终摸不到她的衣角,翩然若仙。
如今,在阿史那密集的攻势下,舒晏同样躲得从容,面色平静,不动声色,仿佛逼到眼前的不是要命的武器,只是一缕清风,一片落叶。
阿史那“咦”了一声,说:“想不到你还有一身好武艺。”
从外面看来,阿史那便如同呼啸的烈风,来势猛烈,一刺落空便立刻压臂横削,削势未尽又沉戟下砸,招招衔接无缝,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而舒晏却像风尖的花朵,随着风势翻转起伏,无论如何那风都追不上她。
极刚烈与极柔美的对比,让所有人都看愣了。
只有舒晏自己知道,她躲避得有多么勉强,多么险象环生。
她的头脑能够计算一切,但她的身体却跟得吃力。不同于王睿那群纨绔,阿史那是真正精于武艺之人,能够躲避的路线少之又少,有时候只能计算出一条线路,失之毫厘地躲开。
这样下去,总有一次她会躲不开。
而那一次,就是她的殒命之时。
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寻找机会,杀死阿史那。
她的手中还拿着弩机,只要算准时机,就可以做到。
余光里,她看到端王向她奔来,面色焦急;不远处,另一道身影也跑了过来,面容模糊。眼前是阿史那狂风快卷的攻势,细碎的寒芒连绵不绝,像是漫天冰针倾泻而下,每一道锋刃都锁定她的周身要害。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阿史那分神的机会。
否则,即便她有强大的计算模型,也迟早被阿史那耗死。
舒晏抿紧了唇,却不知道阿史那心中又是何等的纳罕。眼前的白袍文人,看着柔弱无比,像个女人,但身手却好得令他诧异,脚步腾挪,身影翩然,不动声色间躲开了所有攻击,令他有力使不出。
不是说雍朝的文人都不习武吗?
阿史那内心焦急。他知道,只要杀了眼前人,雍军的军心就散了,狄人的士气就会高涨,他们就能够突围,还有未来可言;如果杀不了她,陷入重重包围圈中,死得就是他们自己。
但阿史那长于战斗,此刻的攻击反而更显沉着,不露急躁。
他们都明白,谁先急,谁就输了。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向他扑来,阿史那眼中只有舒晏,猝不及防,竟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他勃然大怒,手臂横扫,当即将身边人甩了出去,然后戟尖一挑,鲜血淋漓洒落。
与此同时,端王奔到舒晏身前,以血肉之躯,挡住刺向舒晏的攻势。
——只要一刹那的机会,就已足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眨眼的空隙里,舒晏的目光极静,手臂极稳,指尖微蜷,扣动了扳机。弩机上的短箭疾速射出,直刺阿史那面门,正正穿过他的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尘埃落定。
阿史那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舒晏,喉中发出赫赫嘶鸣,脚步踉跄两下,砰然坠地,激起丈余尘土。端王抱住舒晏的身体,心脏怦怦直跳,眼中闪过决绝的情意,决意要替舒晏去死。而那名偷袭的黑影,被长戟削破肚肠,颓然坠地,几乎是拦腰斩断,正在地上抽搐。
舒晏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将这副惨烈的、血腥的场景,印入眼底、心里。
然后,她对端王说:“结束了。”
端王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竟未受伤。他本来以为阿史那的长戟必会刺中他,然后用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换取舒晏反杀。
但阿史那的武器,没有再刺过来。
他回头看去,看到了阿史那的尸体,和不远处肚肠流淌的人。
他怔住了。
那是王睿,他脱离军阵跑过来,撞开了攻击舒晏的阿史那。
——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舒晏离开端王的怀抱,走过去看他。他竟然还没有死透,仍然残留着模糊的意识。舒晏轻轻蹲下来,近距离地看他,突然发现:人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血。
鲜红的、粘稠的、无穷无尽的鲜血,从王睿的身体里流出来,将身下的泥土染成一片暗红。
“为什么?”舒晏轻声问。
为什么,你要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