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看到了，阿史那武艺高强，你从未习武，跑过来只有一个死字，为什么还要过来？你在军队的后方，本没有任何危险，即便兵败也可以逃跑，为什么要过来……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能反败为胜的机会，付出生命？

为什么，你违背了人性的自私，甘愿替我去死？

王睿的身体很冷，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舒晏向他走来，向他靠近。

她离他真近啊，近到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

他放在心尖的明月，高高在上的天人，终于来到他的身边，将目光看向他，那样悲悯，那样哀伤，流露出复杂的、哀痛的情绪。

真好啊，王睿想，你还活着。

曾经，我对你很不好，总是欺负你，害你生病。我没有颜面纠缠你，哪怕是诉说自己卑贱的心意，也怕惹你厌烦。可是今天，我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对你好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这样，我似乎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你说：

“我爱你啊……”

王睿喃喃着，目光已经涣散。他似乎在看舒晏，又似乎是透过舒晏，看向了幻想中的场景，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他的手臂努力抬起，指尖颤颤巍巍，似乎想要碰触舒晏，却在伸到一半时，再也没有力气，颓然落下。

他的瞳孔扩张开，再也没有一丝光芒。

真可惜，到死……都没有碰到你。没关系，下辈子你来欺负我吧，好不好？我给你欺负，然后再爱上你，向你表白，换你垂怜。

今后，你还会再想起我吗？再想到我时，是那个可恶的、跋扈的、仗势欺人的讨厌纨绔，还是这个可怜的、卑微的、愿意为你去死的，爱你的人呢？如果可以的话，请多想想后面的我吧，我早就已经后悔，早就……

爱你爱到，不能自已了。

这是王睿在黑暗里，最后的念头。

周围响起震天的欢呼声，所有兵士都在呼喊，“阿史那死了！阿史那死了！”

狄军主将身亡，他们要败了！这场战争，雍军要胜了！

疯狂的喊叫从中军传到前军和后军，所有人都听到，北狄的大单于死了，死在军师的箭下。狄人军心大乱，再不复方才的悍勇，几乎是茫然无措地远远看过来，看向大单于的身死之地。

……大单于，死了。

他们被浩瀚的兵潮推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无穷无尽的雍军中，仿佛洪水上的一叶扁舟，脆弱单薄，无力抗拒。数不清的雍兵围上来，喊杀震天，屠戮着狄军的性命，快意恩仇。

远远地，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狄语：“跑！”

还活着的狄人猛地反应过来，仓皇逃窜。

赶紧跑，跑回草原，趁还活着，回到草原去。

狄军大溃，雍军乘胜追击，歼敌无数。这一场绵延月余的西北战争，以雍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但这些暂时都与舒晏无关了。

她只是看着王睿，看着他灰扑扑的，沾着血腥泥泞的面孔，怔怔发呆。

他从前面如满月，相貌堂堂，一看便是温柔富贵乡中、备受宠爱的富家公子，神态张扬。但舒晏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后，他就瘦了下去，颧骨突起，眉峰下压，显出几分忧郁的苦相，即便现在死了，眉间似乎仍缠绕着相思和忧愁。

舒晏已经知道，王睿爱慕着她。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爱慕代表着什么。

原来，爱是……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去死。

付出自己的所有，换取所爱之人的平安。

这就是人类的爱吗？是智慧生命的爱吗？

舒晏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所谓的爱，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违背生命体的本能，愿意泯灭自己，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供奉另一个生命，让她在自己的尸身上，开出更璀璨的花。

舒晏怔怔的，很久没有说话，仿佛呆了。

端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同样蹲下，扶住舒晏的肩膀，对她说：“他救了你，必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无怨无悔，就算死得其所。节哀。”

舒晏安静片刻，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爱我。

舒晏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仿佛没有什么情绪，但她低垂的眼睛里，倏然滚出一滴晶莹的泪来，砸到王睿的脸上。

清澈，剔透。

这是舒晏第一次落泪。她懂得了哭泣。